溪行记

山溪是有脾气的。不像江那样浩荡，也不似湖那般沉静，它偏要在乱石间蹦跳，在青草里穿行，把一路的阳光都揉碎在水面，闪闪烁烁，像撒了满溪的星子。

我沿着溪岸慢慢走，脚下的泥土带着湿润的青草气。左边是密匝匝的竹林，竹叶垂到水面，被水流轻轻一扯，便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右边的橘子树挂满了青黄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桠，风过时，果子们互相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倒像是在低声说着秋的秘密。

溪水清浅，看得见水底圆润的卵石，有的披着青苔，有的沾着细碎的沙粒。几尾小鱼倏忽游过，尾巴一摆便钻进石缝，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水草在水流里舒展腰肢，绿得发亮，偶尔有蜻蜓停在草尖，红的、蓝的翅膀在阳光下透明如纱——它们大概也知道，这样晴暖的秋日，该多在溪畔停留片刻。

最妙的是那些拦水的小石坝。溪水漫过坝顶时，便化作一道薄薄的水帘，碎银般的水珠溅在石头上，又顺着石缝渗进旁边的水田。田埂上开着紫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有老农戴着斗笠在田里劳作，锄头起落间，泥土的腥气混着稻禾的清香飘过来，让人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炊烟。

越往山里走，溪声越清脆。转过一道弯，忽见前方竹林深处露出一角青瓦，想必是守林人的小屋。屋前的老南瓜趴在地上，金黄的颜色在绿草丛里格外显眼。一只白鹅伸长脖子“嘎嘎”叫着，踱到溪边喝水，倒影在水里晃啊晃，竟分不清哪是鹅，哪是影。

我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看水流过指缝。水是凉的，带着山的清冽；风是暖的，裹着草木的甜香。远处的山峰藏在薄雾里，只露出黛色的轮廓，倒像是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忽然觉得，这山溪多像一段流淌的时光，不疾不徐，却把所有的美好都酿成了此刻的宁静——比如竹影、果香、游鱼，还有我这偶然闯入的过客，和溪水里那个发呆的倒影。

该下山了。回头望时，夕阳正落在溪面上，把一溪的水都染成了琥珀色。橘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覆在水面，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树在水里，还是水在树上。只有那溪声，依旧叮叮咚咚地响着，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田园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