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纪行(31):普希金镇的一位女皇
世新说/文
我们离开圣彼得堡市区,向南行驶约二十五公里,便到了普希金镇。这座小镇的名字属于诗人,但它最骄傲的明珠,却属于一位女皇。
叶卡捷琳娜宫静静地卧在葱茏的林木之间,远远望去,那蓝白相间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三百多米长的宫殿不像一座建筑,更像一首被拉长的古典乐,每一个音符都是金色的雕花窗框与白色立柱。它不是那种令人仰视的巍峨,而是一种令人想要走近的优雅——仿佛女皇随时会推开某扇窗,探出头来,微笑着打量她的花园。
宫殿最初是彼得大帝为皇后叶卡捷琳娜一世修建的夏宫,规模不大,样式朴素。真正的蜕变发生在伊丽莎白女皇时期。她命建筑师拉斯特雷利彻底重建,将一座不起眼的庄园变成了俄罗斯巴洛克风格的巅峰之作。
走进宫殿,第一个感觉不是惊叹,而是眩晕。金色的装饰从墙壁蔓延到天花板,从天花板攀爬到穹顶,再从穹顶倾泻而下,包裹住每一根柱子、每一个门框、每一寸空间。这绝不是克制的金,而是铺天盖地的、毫不掩饰的、带着女皇式骄傲的金。最震撼的是那条“金色长廊”,一整排拱形窗透进天光,照亮了满墙的鎏金雕花。
但叶卡捷琳娜宫真正的镇宫之宝,不在长廊,不在舞厅,而在一个并不起眼的房间里——琥珀屋。这个名字,足以让任何对艺术史略有了解的人心跳加速。整个房间的墙壁镶嵌着超过六吨的琥珀——不,不是普通的琥珀,而是那些色泽温润、纹路如云、内部封存着千万年时光的珍宝。墙壁上,琥珀被切割成薄片,拼贴成巴洛克风格的画框、雕花、柱头。
琥珀屋的故事,比任何小说都要离奇。它最初是普鲁士国王送给彼得大帝的礼物,后来被安置在这里。二战期间,纳粹士兵将琥珀拆卸装箱运走,从此下落不明。如今我们看到的,是俄罗斯工匠历经二十五年复原的杰作。
走出宫殿,便是花园。叶卡捷琳娜花园是欧洲古典园林的典范,规整的几何图案、笔直的小径、修剪整齐的树木,处处体现着理性与秩序。但俄国人似乎总不甘心完全照搬,于是你在那些规整的法国式花圃旁边,又看到了略显野性的俄罗斯林木——枝叶繁茂,姿态舒展,像在提醒你:这里毕竟不是凡尔赛,这里是俄国。
沿着一条林荫道缓缓而行,两旁是高大的椴树,阳光从叶隙间洒下,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偶尔夹杂着湖水的微腥。前方出现一湾碧水,那是大池塘,池塘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立着一座小巧的宫殿——那是女皇与情人秘密约会的“爱亭”。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想起了叶卡捷琳娜二世本人。这位德国公主,嫁给俄国皇后,发动政变推翻丈夫,在位三十四年,将俄罗斯的疆域与声望推向了顶峰。她不是俄罗斯人,却比任何俄罗斯人都更热爱这片土地。她修建宫殿、收藏艺术、与伏尔泰通信、推动启蒙思想——在她的统治下,俄国第一次以欧洲强国的姿态出现在世界舞台上。
这个女人,一生都在征服——征服土地、征服权力、征服情人的心。但此刻,我坐在这座以她命名的花园里,却觉得她最成功的征服,或许只是这片宁静——让自己在一场又一场的政治风暴之后,仍然有一方可以散步、读书、发呆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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