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汕尾之前,我先把《海丰县志》和《陆丰县志》翻了个大概。我想弄明白,这片土地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等我真正走了一圈回来才懂——读方志是在拼凑骨架,而踏上汕尾的土地,才能触到它温热的血肉。
一、翻开泛黄的旧志:地理与人群的底色
在明清古本的记载里,海丰县“倚山濒海”,莲花山脉横亘西北,东南则是无尽的波涛。那时县治在海丰城,而汕尾港还只是县志里一个渐渐兴起的小渔村。陆丰那边,县志里最看重的就是碣石卫——那可是明清两代广东的海防重镇,地位堪比现在的海军基地。
更吸引我的,是旧志里“风俗志”透露出的人群秘密。这里的先民不是铁板一块。操闽南语的福佬人从福建迁来,占据了沿海平原,靠海为生;客家人顺着山脉南下,定居在陆河和海丰北部,在山坡上开梯田、种茶果;还有旧志里称“疍户”的水上人家,他们以船为家,浮生江海,是妈祖最虔诚的信众。
这种民系格局,就是后来我吃到的每一口食物、看到的每一场民俗的密码本。
二、海岸线上,两种蓝
先说说这次玩得最尽兴的红海湾。
去之前我以为红海湾就是一个沙滩,到了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这里最神奇的,是遮浪半岛。它像一条胳膊伸进南海,把海浪一分为二。
我站在遮浪岩上亲眼所见——东边波涛汹涌,白浪一丈接一丈地砸向礁石;西边却风平浪静,波光粼粼得像内湖。当地人说这叫“一岛两浪”,是海浪与地形玩出的魔术。我干脆脱了鞋,在东边冲浪区被浪花追着跑,浑身湿透;十分钟后走到西边,直接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身上很快就干了。这种体验,真的独一无二。
红海湾不只有海。旁边的南海观音景区,海边巨岩上刻着巨大的观音像,岩下有天然海蚀洞,浪涌进去发出低沉的轰鸣。我坐在岩石上发呆,想象当年疍民出海前,大概也是这样对着大海祈祷平安。再往东走,还有废弃的旧炮台和灯塔——那是清朝水师瞭望敌情的地方,如今只剩海风呼啸。
傍晚一定要开到风车岛。巨大的白色风车在山坡上缓缓转动,夕阳把整片海染成金色,那种苍茫又温柔的美,让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舍不得发动引擎。
三、一座卫城,半部海防史
从红海湾往陆丰开,我去探访碣石镇。
走进玄武山元山寺,才明白什么叫“威镇南天”。寺里供奉着北极真武玄天上帝,据说明代建卫城时就已存在,历代水师将领出海前都要来上香。我站在大殿里,抬头看到林则徐亲笔题的匾额“水德灵长”,旁边还有刘永福、李鸿章的手迹——这些叱咤风云的人物,几百年前就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为海疆平安祈祷。
登上寺后的福星塔,整个碣石卫城尽收眼底。老城墙虽然残破,但格局还在。我顺着地图找到城外的浅澳村,那里保留着清代炮台和一座小小的天后宫。海风腥咸,荒草没膝,我摸了摸炮台冰冷的石基,仿佛还能听到几百年前的炮声。
四、流动的人群,凝固的吃食
这次让我最念念不忘的,还是汕尾人的餐桌——那简直就是一部民系迁徙史的活教材。
客家人的擂茶与油茶
在海丰北部朋友的家里,我第一次见识了擂茶。
一个粗陶擂钵,一根山苍子木棍,主人家把茶叶、花生、芝麻、薄荷叶放进去,有节奏地研磨。擂茶不只是“吃”,是一种仪式。磨好的茶汤冲入开水,再撒上炒米、花生、虾仁、豆角——一口下去,茶的微苦、花生的香、薄荷的清凉同时在嘴里炸开,瞬间明白什么叫“提神醒脑”。
后来在陆河,朋友又端出油茶。比起擂茶的浓稠,油茶更清澈,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告诉我,这是客家先民从中原南迁时带来的智慧——山区湿气重,喝一碗加了茶油和多种香草的擂茶,既能驱寒,又能当饱。我连喝三碗,额头上沁出细汗,通体舒畅。
朋友说,客家人几百年前翻山越岭来到这片土地,把山上的茶叶变成擂茶,把中原的饺子变成小米(薯粉饺),把北方的面条变成菜茶——这些吃食里,藏着客家人落地生根的记忆。
福佬人的海鲜与粿
到了海边,画风突变。在城区二马路的深夜大排档,麻鱼糜(鳗鱼粥)是招牌。米粒煮得开花,鳗鱼切厚片,加冬菜和胡椒粉,烫嘴喝下去,鲜到眉毛掉。旁边桌的老伯跟我说,福佬人的祖先从福建沿海迁来,把潮汕的粥文化和本港海鲜结合,才有了这碗粥。
薄饼也是福佬人的绝活。我站在摊前看老板摊饼,薄如纸的饼皮裹进豆芽、鱿鱼丝、虾仁、腊肠,咸鲜多汁。还有一种甜薄饼,裹糖葱花生和芝麻,是下午茶的恩物。老板说,这是古时候闽南人清明吃“润饼”的变种,到了汕尾,多了海味。
疍民的水上味道
而最能代表汕尾海洋性格的,是疍民的美食。在晨洲村,我吃了这辈子最惊艳的生蚝。当地人叫“晨洲蚝”,特点是“酥甜无渣”——生吃时挤几滴柠檬,蚝肉滑进喉咙,满口都是海水的清甜。同行的朋友说,疍民几百年来在船上漂泊,生蚝是他们最容易获取的食物,也是他们祭祀祖先的供品。
还有鱼丸,马鲛鱼手打而成,弹牙到可以当乒乓球打。咬开的一瞬间,鱼肉的鲜甜汁水迸出来——那是疍民“靠海吃海,物尽其用”的极致体现。
五、山海之间,神灵的盛宴
在汕尾,神明不是遥远的传说,是街坊邻居的日常。
我去凤山妈祖那天,正赶上农历三月廿三前夕。凤山脚下的妈祖庙香火缭绕,当地阿婆提着供品络绎不绝。登上凤山顶,妈祖石像高耸,俯瞰着整个汕尾渔港。站在这里,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海上女神”——对于世世代代出海的人来说,妈祖就是他们望向大海时,心里最稳的锚。
在陆丰甲子镇,我幸运地偶遇了一场英歌舞排练。一群壮汉画着水浒好汉的脸谱,手持短棍,踩着鼓点腾挪跳跃。领队的告诉我,这舞是从福建传来的,几百年前军民抗倭时用来壮军威,现在变成了节庆祈福的仪式。那种阳刚剽悍的气势,让人血脉偾张。
朋友还说,如果元宵节来海丰,能看到最盛大的“扛大旗”——当年生了男孩的人家,要扛着大旗、挑着灯笼游街,庆祝添丁。这种习俗,从《海丰县志》里记载的明代一直延续到今天。
六、最后,那些吃进历史里的中原记忆
吃了一圈下来,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有趣的事:
汕尾的美食,其实是中原饮食记忆的南方版本。擂茶里,有中原人“药食同源”的智慧;菜茶里,有古代“寒食节”冷食的痕迹;层糕粿、甜粿这些米制品,源自古代中原人南迁后,把面食思维改成了米食思维。
客家人把北方的饺子变成了薯粉饺,把北方的面条变成了擂茶里的炒米;福佬人把北方的饼卷菜变成了海味薄饼;疍民则在船上把中原的“羹”变成了鱼丸汤——这些食物,都是中原记忆在这片山海交汇处的回响。
攻略小贴士
· 交通:高铁到汕尾站最方便。景点分散,租车是最好的选择,尤其是跑陆丰和海丰北部。
· 住宿:喜欢夜生活住城区二马路附近;想要度假感选金町湾;深度人文可以住碣石镇。
· 美食寻踪:擂茶和油茶要去陆河或海丰北部找本地人家(或专门的擂茶馆);晨洲蚝要去晨洲村吃最新鲜的;麻鱼糜、薄饼、菜茶、小米,城区二马路随便一家都不差。
· 最佳季节:10月到次年4月,避开台风季和酷暑。
汕尾这片土地,比想象中更深沉。它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旅游城市,而是一个需要你静下心来,用脚丈量、用嘴品尝、用心感受的地方。
当我在玄武山看到林则徐的题匾,在红海湾被海浪追着跑,在二马路深夜的粥摊边和陌生人对饮,我知道——那些泛黄县志里的文字,活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