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犁望见江南

江南文化不仅属于江南，而且属于中国，甚至属于东亚。日本、越南都有西湖，有苏东坡、白居易的精神文脉。我们曾经提出一个流动的江南概念。

来到美丽的新疆名城伊犁，一下飞机，那绿汪汪的水塘与茂密的柳树林，使我恍然又回到了江南。新疆与江南最大的认同是国家认同，那是命脉。除此之外，若要问新疆与江南连接的最大纽带是什么，我认为有四条很大的纽带。第一是血缘。汉代远嫁乌孙的公主是扬州女子，解忧公主是徐州的女孩，都是我们江苏的女子。从那个时候一直到现在，包括江南移民、屯田、流人的汉族就与伊犁的各族通婚，血浓于水，这是第一条大纽带。

第二是资源。人力资源与金融资本，从丝绸之路以来，中原的丝绸、纸张、茶叶等物品以及水稻技术、造纸技术，就源源不断地来到伊犁，清代已有较成规模的农垦。当代，更有来自浙江、江苏、上海的技术、人才与真金白银。

第三是绿色文明。江南是中国青山绿水最美丽的地方，伊犁也是新疆的塞上江南，绿色文明是人类对黄色文明与黑色文明即工业文明的之后的一番新生。这就是我们在新疆讲江南文化的历史与现实的根据、坚实的逻辑以及前瞻性的文明思考。

第四是汉语，如果没有汉语，就没有民族之间的交流；没有交流，又谈何民族之间的融合？历史上有纷扰不定的盛衰治乱、分分合合，然而中国文化的一个根本的信念是分久必合，江山依旧。大一统的力量是内在于华夏民族生命里的基因与动力。美丽的边疆融入文明母体，除了硬实力，还有汉语语言的软实力。这使我们真切感受到中文的厚重、尊严与美丽。我这里特别要提到诗歌的语言。江南或中原流往新疆的文人、官员，成千上万，他们有相当多的乡愁，是透过诗歌来表达的。请允许我引用耶律楚材、纪昀、洪亮吉、祁韵士的新疆想念江南的诗句吧：

太守多才民富强，风光特不让苏杭。

人生行乐无如此，何必咨嗟忆故乡。（耶律楚材）

关西也有银丝脍，未免乡心只忆鲈。

随意浓煎同普洱，龙团不重雨前芽。（祁韵士）

谁将红豆传新拍，记取摩诃兜勒歌。

地炉松火消长夜，且唤诙谐柳敬亭。（纪昀）

这些诗句里，有深长的感叹，不仅仅是怀乡的叹息，更是古典汉语情感浓度与心理深度的典范。汉语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和情感编码系统，它能够将不同的时空经验与情感心绪，整合到一个深邃而统一的文化意义网络之中。这种基于共同语言和文化的认同，是政治、经济纽带之外，尤为深沉、坚韧的精神韧带。诗与它的山河，这里有无上的庄严，也有高贵的使命。

这正是我们今天聚首探讨的深层意义所在。长期以来，江南文人、江南风物、江南意象以及江南认同，都与新疆有重要历史联系。透过古人留下的文字，探寻汉语如何以其独特的精神与价值、思维与美感，跨越地理的阻隔，深沉地表达华夏文明共通的情感，并最终为建构当代中国的文化认同，提供源源不绝的精神资源。

最后，请允许我进行一种比较。西域与江南，一个最西，一个最东，是华夏文明史的精神坐标，将我们联系在一起。西域是从西到东，从中国之中国的时代，向亚洲之中国、世界之中国转变的时代，自汉代始，这里渐渐开辟了东西方文化交流，多元民族和平发展的大舞台、大动脉。江南也是从西方到东方，正如诗歌里说的——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这个具有历史动力意义的接力棒，正是由江南接过来的——江南既是古典中国的结束，又是近代中国、世界之中国的新开端，自历史学家所称的十八世纪江南奇迹开始，中国开启了从传统中国向现代中国文明转型的大时代。至今，我们仍然在这个转型的大时代之中。西域与中国共同的经验就是，文明就是开放、交流，融合，文明就是和平，就是发展。

（本文为作者在第八届江南文化研讨会大会上的致辞）

原标题：《在伊犁望见江南》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陈抒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