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新世纪后,翁丁的传统正在慢慢消逝。(受访者供图)
十多年过去,刘春雨镜头里的翁丁佤寨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
发展旅游的规划、搬迁政策的推进、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诸多事件环环相扣,共同造就了今天的翁丁——翁丁老寨成为景区,村民们搬到了没有火塘的新村,在老寨表演着他们的传统祭祀和日常生活。
这些剧烈的改变,是刘春雨初入翁丁时未料到的。2012年,当他第一次踏入这座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的村寨,便被这里的原始气息打动。火塘不灭的温暖、神林肃穆的信仰、村民与自然共生的纯粹,都让他觉得找到了“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近十年的时间里,刘春雨成了翁丁最频繁的访客,一度连续两个春节都在村里度过。他住进茅草房,帮村民干农活、处理生活琐事,从最初被称呼“刘导”的外来者,到渐渐取得了村民信任。对搬迁的疑虑、对旅游开发的纠结、对大火的惋惜,以及家庭里的琐事,村民们常会和他诉说。
刘春雨的镜头以老寨主、大摩巴等核心人物为主角,记录了翁丁人在时代变迁中的表现。他见证了翁丁因旅游开发而带来的改变,交通变得便利,村民通过卖土特产、接待游客赚到了钱,供孩子上学、给老人看病不再艰难。那时的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继续下去。他曾设想过纪录片的结尾:选择留在老寨的17户人也渐渐搬离,最终老寨只有继任后的寨主杨建国一人的身影。
谁也未曾料到,2021年的一场大火彻底摧毁了翁丁老寨,也打破了所有的平静与预期。四百年的茅草房、木质建筑在烈焰中化为灰烬,那些与老寨绑定的文化记忆、生活痕迹,也随之烟消云散。一切都被彻底改变,所有人搬离了曾经的家园。
翁丁人在老寨的生活,被刘春雨制作为纪录片《翁丁》。这些天,《翁丁》陆续在国际崭露头角,入围了法国南特三大洲电影节,并且斩获东京纪录片电影节视觉人类学竞赛单元宫本馨太郎奖。
但刘春雨始终觉得,比起获奖的纪录片本身,这九年间积累的海量拍摄素材更为重要,它们是翁丁人与老寨最真实的影像档案。
“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南方周末:翁丁佤寨是如何进入你的视野的?
刘春雨:2012年,我在云南大学的老师接到了央视《民族故事》的拍摄工作,56个民族各拍一集,一集50分钟,老师没接。我同学说咱们没活儿,接了呗。我之前也在央视待过,老师就同意让我当导演,他们做摄像。我的老师对云南各民族特别熟,他父亲以前拍过佤族,老师告诉我有个村子被国家地理杂志评为“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叫翁丁,在临沧沧源,让我从那儿开始拍,先从边境往里走,采访完回昆明写本子就行。
当时老师说这个村子有寨主,当时不想当寨主了,但是村民都不同意,我感觉挺有意思的,感觉翁丁应该是个不错的纪录片选题。我把选题报到台里去,台里很快就同意了。结果去了发现寨主是因为生病才打算放弃寨主的职务,老人认为寨主必须身强力壮,才能保护村寨,给村寨带来好运。三四百年前,杨家人在这里落户建寨,世世代代都在当寨主,村民也认为寨主必须是杨家的人。
南方周末:翁丁给你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刘春雨:我第一次去是2012年10月,路程真的折腾。从昆明坐大巴,上午九点出发,得坐八到十个小时,下午三四点才能到临沧市,当天没班车去沧源县城,只能在临沧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中巴,路特别差,连二级路都算不上,晃五个小时到县城,再去村子还得看运气。有时候能搭村里小卖部老板的车,没有的话就坐摩托车、牛车、马车,我最长一次整整花了两天才到。那时候的路一会儿水泥,一会儿土,下雨还塌方,特别危险。
但到了村寨后,所有疲惫都没了。村民们生活特别纯粹,每天很早就起来干活,打开电视只放自己民族的歌,每家都欢歌笑语。我去谁家都能住,酒随便喝,歌随便唱,完全不用拘束。他们对自己的信仰特别虔诚,认为树有神、水有神、山有神,树绿了、水稻发芽了都是神在保佑,那种人和自然融为一体的状态,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南方周末:作为一个外来者,你是怎样获得村民信任的?
刘春雨:信任都是慢慢建立的。刚开始他们都叫我“刘导”,不知道我真名,因为我那时候留着披肩发,老人都记得我这个形象。我那些年经常在村里住,一住就是六七个月,住的就是村民的茅草房,一间屋子放两张床,中间一个小桌子,门都没有锁,只有木头推拉门,晚上老鼠在房顶上跑来跑去,有时候还会把我的方便面、买的零食叼走,我都习惯了,还会掰点火腿肠放门口喂它们。
我不光拍片子,还帮村民干农活,插秧、割水稻,他们祭祀之前会提前一天给我打电话,说“明天要祭谷魂,你过来拍吧”,老人去世了也会叫我去拍祭祀过程。翁丁的孩子来昆明上学、办事,我都去接送,帮他们找学校、找工作,村民来昆明看病,我也帮忙挂号、联系医院。有一次村民离婚,他还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帮着劝他媳妇……最感动的是老寨主的孙女总喊我“该回家了”,我2014年、2015年的春节都是在村里过的,慢慢就越来越熟悉。
南方周末:是什么支撑你自费拍了九年?
刘春雨:当时我在翁丁听说当地政府动员搬迁,觉得对于这个“原始部落而”言,可能是一个比较大的变动,所以即使央视决定不拍了,我也打算自己留下自费拍摄。其实一开始以为时间不会拖那么长,村民说他们一年后就要搬走了,没想到2018年才真正大量搬迁,当时只剩下17户还留在老寨,也没想到后来在剪辑海量素材时,翁丁起了大火。
一直坚持下来的原因,一是对这个题材的喜爱,二是村民的信任。我之前拍过普米族,当时就让我对少数民族产生了很大的兴趣,翁丁是我见过民族文化体系最完整的村落,我想把它记录下来。作为一个外来人,我要尊重他们自己的生活,尊重这种纯粹,翁丁是一个很好的样本。
当然也有想放弃的时候,尤其到后期制作的时候,钱花光了,欠了几十万元外债,最后只能把昆明的房子卖了,比较幸运的是当时还是昆明房价最高的时候,一下子让我缓解了不少压力。
经过多年的相处,刘春雨融入了翁丁人的生活。(受访者供图)
火灾发生前,很多传统的东西都没了
南方周末:翁丁的旅游开发给村民带来了哪些变化?
刘春雨:大概2015年旅游就开始大规模发展了。为了方便游客前来,当地建了机场,还计划修翁丁隧道,原来两天的路程,现在坐飞机一个小时到县城,隧道打通后,原来将近两小时的路十多分钟就到了,直接到翁丁景区门口。
现在很不一样了,原来路边都是现代化的房子,穿过隧道之后,马上就到了翁丁景区,路边挂着牛头还有人头桩什么的,一下子就感觉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再走个一二公里,就全是茅草屋,两边是更多的牛头,真的就是那种“原始部落”的感觉。
路通了之后,村寨的变化特别大,越来越旅游化,也更商业化。刚开始村民挺欢迎游客的,因为游客带来的收益,让孩子们接受了教育,能上大学,当时三本一年学费一万多,老人看病也需要钱,他们需要赚钱。游客来吃一顿饭,杀只鸡就能给两百多,再加点小菜给三百块,比在边境小县城的工地上干一天赚五六十块强太多了。他们还卖茶叶、土特产,赚钱比以前容易,旅游确实带来了好处,村民对游客也很热情,他们希望游客能经常来。
旅游刚开始那会儿,有的村民连汉话都不会说,后来和游客接触多了,他们普通话也说得越来越好。
就像新大陆一旦被发现之后,外面人的人就带着各种符号来了,孩子们开始知道苹果手机好用了,人们知道唱歌、跳舞能赚钱,女孩子长大后可以做导游什么的。外面的人给他们出各种主意,说你应该去上海发展,去民族餐厅,那跳一次舞能给一千块钱……慢慢就会有变化。
这种变化也是正常的,一个纽扣背后是一件号称“现代化”的衣服,撕开一个小口子之后,他们会看到更多的东西。
南方周末:纪录片里的老寨主为什么说大家“不听老人们的话了”?
刘春雨:在翁丁,大家都听老人的话,这是自建寨以来的传统。但是到了现代,越来越多人接触了外面的世界,老人的话不一定听了。遇到搬迁的时候,尤其是年轻人,都想去过更好的生活,这无可厚非,一些老人们想坚持自己的传统,留在老寨,但是听的人不多了。所以老寨主最后抽着旱烟念叨这句话。
其实影片里放了一些隐喻。游客去了,看到寨主的刀,问他是不是这个刀只能你来挎,那时候他很高兴,他多么希望别人能看到他自己的文化,他很自豪,拿着刀展示,说你看,那是当时抗日战争时,我唯一的武器。最后老寨主生病了,他只能躺在家里了,得知大家要搬走的时候,他有点神智不清了,他说,我的刀呢,谁把我的刀拿走了。其实刀就在他的褥子底下。那个刀又是象征着寨主的,后来他家里人怕他太冲动了,生病了糊涂了,刀就被拿走了,刀一旦被拿走,寨主也就只剩下了一个符号。
影片开始是所有没有搬走的村民们在一起立寨桩,很高的寨桩,寨桩象征着村寨的发展,越高越好,影片中间的时候,寨桩已经被外人重新设计了,“更粗壮一点”,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被大火焚烧过的寨桩,就那么孤零零的矗立在那儿。
南方周末:火灾发生前,老寨的原始风貌保留了多少?
刘春雨:火灾发生前,很多传统的东西都没了。祭祀活动越来越少,年轻人也不愿意学了,就算有祭祀,也只是象征性走个过场,祭祀词都念不对。老寨已经变成了旅游景区,有开放时间,晚上会清场,拉木鼓这些原本一年一次的祭祀活动,变成了上午一场下午一场的表演,就是给游客看的。2021年火灾发生后,老寨烧没了,对村民来说,不只是房子没了,更是精神家园没了。他们的根在老寨,火塘、神林、墓地都在那儿。
当时新村建设和老寨完全不一样,新村的房子是砖瓦结构,没有火塘。
佤族人信奉万物有灵,刘春雨想在纪录片中加入“神灵”的视角。(受访者供图)
人与土地的情感是最纯粹的
南方周末:你的纪录片拍摄了3户人家,为什么最终选择以老寨主和大摩巴为主线?后来纪录片中为什么只有老寨主出现?
刘春雨:最开始选了三户人家,老寨主、大摩巴和尼勒。老寨主是大头人,是村寨的核心,必须拍。大魔巴是与神沟通的使者,佤族是信奉万物有灵的民族,所有事情都要通过魔巴占卜,他能代表佤族的信仰体系。尼勒是偶然发现的,他能歌善舞,性格张扬,总在我镜头前晃,还说要上星光大道,我觉得他能代表年青一代,就拍他了。
我在剪辑的时候,和剪辑指导聊过。他说尼勒虽然有戏剧性,有转折有看点,但和片子整体气质不太符合。尼勒的故事太跳脱,会分散情绪表达,让主题不集中。大摩巴的素材其实特别好,他祭祀的时候特别神圣,表情、动作都像神的化身,还能完整念出古老的祭祀词,但如果把他的戏份加进去,片子就得将近四个小时,对于观众观影来说太有挑战了,所以最后决定先把核心放在老寨主身上,他更能代表村寨、代表这个民族。后来我打算以大魔巴这个人物单独剪一个片子,《众神之地》就是以他为主角。
南方周末:影片中加入了一段负片效果,这是为什么?
刘春雨:佤族本来就认为村寨有守护神,我也觉得翁丁是有灵魂的,这个灵魂也是翁丁的母体,所以想加入一个“神灵”的视角,其实“神灵”这条线以影像和声音的形式贯穿这部影片的始终。
在翁丁的时候,大魔巴挺喜欢和我聊天,总跟我讲他的梦境,他说梦里没有其他颜色,人都是白的,而平时白色的东西在梦里都是黑的,我就想怎么呈现这种感觉,后来想到了负片效果,就像小时候看爸爸拿回来的胶片,人是白的,背景是灰色的,特别符合大魔巴梦境的氛围。
火灾的背景音我用的是2013年拍的一次失火的声音,和真实火灾的声音一样。原始社会对火是崇拜的,一开始我是想以火为主线的,但是后来我跟廖庆松老师(注:台湾剪辑师)聊的时候,他说小刘你看,纯粹以火为主线有点单,这个村庄和这个老寨主的命运是互为表里的,就是说以这个家庭为主线人的命运更好一点。
他问了我一句话,如果没有火灾,这个村子你还认为是存在的吗?我说没有火灾,其实这个村子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村子,村子承载的文化本真性已经消失了,最后只是一件观赏品。本来是一头大象,有他自己的情感和情绪,结果后来内脏被掏空做成了一个很听话也不需要表达的标本,供大家观看。
大火带走了母体。所以说我是想通过这个叙事,来推动一种情绪往前走,那个负片的效果,当成一种情绪、一种预示去表达。
南方周末:有没有一个具体的瞬间或事件,让你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刘春雨:我觉得是从老寨主去世开始,那是一个关键节点。老寨主的葬礼举办了三天,第三天结束的时候,我听见一公里外的新村传来唱歌的声音。一边是老寨的葬礼,悲伤肃穆,一边是新村的欢歌,那种对比太魔幻了。还有就是搬迁之后,祭祀仪式变得可有可无,年轻的魔巴念祭祀词念得断断续续,还念不准,村民自己都听出来了,但也没办法。原来的祭祀是发自内心的信仰,现在变成了应付。现在老寨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就是表演性质,它就是一个空架子,放着大家看,他们以前都是怎样生活的。
其实有一次《翁丁》的映后交流,一个观众问我,现在翁丁已经重生了、已经重建了,你为什么不拍?我说如果一个村寨的重建不是给村民居住的,那还叫重生吗?
南方周末:你觉得翁丁的文化会消失吗?
刘春雨:我觉得不会立刻消失,但走到今天这一步,等到老人们渐渐老去,有些东西可能会慢慢消失。
就说他们传统的祭祀活动吧,现在年轻人很多都听不懂祭祀词了,甚至没有机会看到祭祀了,即使看到也不会感到像原来那样的神圣。另外现实因素也会影响他们,谁家祭祀谁家付钱,比如家里有人生病,魔巴出来要祭祀几天,那一家人就得准备几天的食物给整个村的人一起吃,大病祭祀得杀猪,老人生一次病就得祭祀一次,一次就得花万把块钱,一年也赚不了多少钱,可能半年的生活费用就没了。
我感觉文化唯一不变的就是它的变,就是“发展”,但是我们要怎么看待“发展”就很关键,可能“停下来慢点走”也是一种发展,甚至“往回走”也是一种发展,发展是多维度的,并不单一是一个方向,选择和反思很必要,看看自己的来时路也很必要。
南方周末:翁丁是否改变了你?
刘春雨:我之前是做传统媒体的,并不会以电影的方式去做纪录片,这十年也一直在学习电影,想着还是以电影的方式做这部纪录片,希望是另一种呈现形式。
从我个人经历来说,我现在才理解了人和土地的关系有这么的亲密。这应该是人类生命里该有的那个样子。
我家是东北的,我生活在草原上,大学毕业,我就离开了东北,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我的父母和土地的关系是什么样子。当我看到翁丁人,我其实也看到了自己父母当初的样子,有时候翁丁人连夜下着雨都要去种地干活祭祀,给我的感觉就是人真的是从土地上长出来的,人是不能离开土地的。
人与土地的那种情感,是最纯粹、最美的,你看他们要歌唱花、歌唱草、歌唱太阳、歌唱树木、歌唱水,水稻长出来的时候,他们高兴的那个样子多好,他们有青苗节、祭谷魂、关门节、开门节、取新火……种地之前要祭祀土地,感谢土地让粮食长出来,收割之前要祭祀土地,让稻穗粒粒饱满。
南方周末:对于这部纪录片,你有什么遗憾?
刘春雨:主要还是有一些没拍到的。就像老寨主,当时我去的时候,他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有时候神智不清,还会喊妈妈什么的。假如当时能有更清醒的一种表达,我想可能会更好。不过,这个也不遗憾吧,纪录片本身就是有盲点的,影像之外要留有余地。
不过事情发展到现在,我觉得这部片子最大的价值就是记录,把翁丁佤寨近十年的变迁完整地记录下来了。它是佤族文化的珍贵档案,能让后人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的信仰什么样的制度。我将来会把素材无偿捐给他们,因为十年之后,我认为素材比这个片子还重要。
未完成的心愿挺多的,首先是把欠的债还了。
然后是把第二部《众神之地》做出来,好好讲讲大摩巴的故事,他身上有太多珍贵的文化细节。还有就是希望更多人能通过这部纪录片了解翁丁,了解少数民族,了解当下的中国,尊重他们的文化和选择,也是尊重我们自己。
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责编 李慕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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