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嘉善时,颇流连西塘的水乡情致、欸乃韵长。临河小憩,或拾步廊亭,处处老宅桥影、柳色波光,宛然图画。说到画,距西塘不远的魏塘街花园路,便是“元四家”之一吴镇的墓冢及故居所在。西塘并非第一次来,吴镇的故居却是首度造访。
吴镇(字仲圭)故居占地有数千平方米,假山亭榭、游廊环曲更兼锦鳞池桥,颇富江南园林叠石理水之特色。并且,景点的人文气息可称浓郁,比如千虹阁乃为纪念张大千、黄宾虹曾来此凭吊吴镇而建。经网上搜索,找到一张张、黄二人在吴镇墓前的合影。那是1930年12月13日,张大千邀黄宾虹、钱瘦铁等名士赴嘉善,一行近40人共谒吴镇墓园,并请嘉善中山路上一家十分有名的“耀华”照相馆的老板邹静生拍摄集体照。由于这批画家并没有人手一张获取此相片,故流播不广,然而他们的身影却留存其中,显得弥足珍贵。还能看到吴镇墓90年前的样况,其文献史料价值不言而喻。除千虹阁外,另有洗砚池、彩笔轩、扇亭、竹谱碑廊、林泉居、梅花庵等,别有一番文人逸趣。吴镇平生爱梅,自号梅花道人、梅沙弥、梅花和尚等,庵内尚有仅存半截的吴镇自题“梅花和尚之塔”。至于梅花泉、梅园小景及歇山顶梅花亭等错落有致的“梅景”,暗寓吴镇性孤洁、负气义的文人风骨。我入园后细看各种刻碑,不乏“梅高士”“梅处士”“画隐”之类的后人题跋,足证吴镇作为“元四家”之一的画史定位,绝非生前得之,而是身谢道隆的体现。
《草亭诗意画卷》(局部)(中国画)元 吴镇
吴镇与梅花有不解之缘,曾与诸暨画梅圣手王冕会面,既探讨剑术,也交流画梅心得。我把此二人称作“元(代)浙(江)一对梅花高士”,原因正在于他们所好侔同,气格相近。吴镇还曾于一场大雪中赶赴孤山,凭吊处士林和靖遗迹,激赏其梅妻鹤子的林泉之志,吟出“何当谢凡近,任适慰平生”,以表达与林和靖声息相通。有些人十分忌讳生死话题,吴镇却对此十分超脱,可能受林和靖影响,他从孤山回嘉善后不久,便于自家园中选定了墓址,周植大片梅树,可谓早早安排了后事。
目下的梅花庵故居,“元代画家吴镇陈列室”系沙孟海题匾,生平图文陈列不谈,诸多吴镇画作亦陈列其中,且设罩保护。我近前赏画,发现并非原作,而是精致逼真的水印制品。众所周知,文人画的高峰出现在元朝,吴镇书宗唐贤,工草书,传世代表作为《心经》等。另吴镇常于画上大段题跋,于书画同源及提升绘画品质方面,属文人画派先行之列。所展示的书画中,尤以墨竹形式多样,有条幅、手卷、横披、册页等。站在数米开外眯眼观之,顿觉萧萧飒飒,清影移纸,劲节摇风。吴镇的画法尚简弃繁,极尽穿插俯仰之妙,加之上乘的书法和诗文题跋,可谓诗书画三者合一的典范。这是元人绘画的一大特点,即诗意与写意交融,书法与绘画并举,既提升了绘画的文学性,也开辟了一条可供后代画家取法的通路。今人很清楚,元人画即为文人画的高峰,包括吴镇在内的“元四家”和他们的老师赵孟頫,堪称文人画史上熠熠煌煌的一组群雕。
经一尊吴镇的花岗岩石像左拐,穿过一扇半月形拱门到底向右,呈坐北朝南方位的吴镇堆土圆冢随即跃入眼中。近前观之,墓基为条石八边形,棱角处刻有如意纹,石墓之上再叠数层条石。正前碑碣疑为旧物,却有刚被石灰刷抹过的痕迹。凑近一看,依稀辨出上镂明万历知县谢应祥“此画隐吴仲圭高士之墓”竖排篆书字样。墓址背后野竹纷披,稍欠修整。临别时,至正前三鞠躬而退,再去寻一新设的景点——“渔父图碑廊”。这是一处以浮雕或砖雕的形式,把吴镇的传世画作《渔父图》《清江春晓图》《洞庭渔隐图》《秋江渔隐图》等重现的所在。之所以对这处景点较为留意,只因曾于拜读吴镇画册、传记和后人画论的过程中,发现“渔父”这个题材或曰“意象”,竟占去吴镇存世作品三成之多。以为倘对吴镇绘画稍作深入,“渔父”题材无疑是最为重要的切入点,没有之一。
二
“渔父”属虚构人物,按唐朝诗人岑参的说法,属于“扁舟沧浪叟,心与沧浪清。不自道乡里,无人知姓名”。作为一种创作题材,“渔父”并不限于绘画类别,而是辐射各个艺术门类。倘追溯其精神脉象,可以上窥春秋时代的诗文和记载。比如《庄子》中就曾说到江海避世之士,其基本生存状态即为“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这便为“渔父”最初的人物类型。《楚辞》中的“渔父”篇,则记录了一段屈原和渔父的对话,精彩且简练,乃济世与出世两种生命态度、价值取向的碰撞。汉魏以降,“渔父”的形象又和玄学及文人所崇尚的隐逸之风相牵连,张衡的《归田赋》、嵇康的《圣贤高士传赞》、陶渊明的《饮酒》和《桃花源记》、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以及后来的唐宋诗词,更是屡屡出现“渔父”的形象和话题。可以说,经迭代生发,“渔父”实际上已经定格为脱迹尘纷、隐而不仕和崇尚独立精神的象征。
相对于文学作品,音乐作品中的《渔舟唱晚》《渔樵问答》也并不令人陌生,经诗意的提纯和音乐的演绎,使其更具传播效应。至于绘画作品中的渔父形象,最早出现在魏晋时期,大多已失传。唐以后如戴逵、王维、李思训、荆浩、郭熙、赵佶、马远、吴镇、戴进、吴伟、沈周等画家均有表现“渔父”题材的画作。其中,受吴镇画风影响最大的明代吴门画派翘楚沈周,曾以隔代弟子的身份来吴镇墓前祭扫并诗云:“我爱梅花翁,巨老传心印。而今橡林(指吴镇‘橡林精舍’,曾自称‘橡林书生’)下,我愿执扫讯。”在题吴镇《水墨册》时,沈周又称“梅花庵主是吾师”,以表达踵事增华之意。纵观画史,可以说古代的文人画家,似吴镇这般酷爱“渔父”题材者并不多见。在于他们或只偶尔为之,在吴镇这里,“渔父”则属不厌其烦、反复表现的对象,足见其有深厚的“渔父情结”。吴镇不仅画渔父,还吟咏渔父,比如在唐圭璋所编《全金元词》中,共收录咏渔父词作32首,吴镇独占大半——21首。这也是“元四家”的共同特点,即首先是个出色的诗人、文人,而后才是丹青妙手和书法精英。
那么,吴镇为何要反复表现这个题材,抑或说吴镇和“渔父”之间究竟有何相通之处呢?我尝试作如下解读:说到“元四家”,美术史对黄公望、倪瓒、王蒙之身世行状多有翔实记载,唯独吴镇,可资借鉴和取信的史料向来匮乏。究其原因,以为和吴镇的尚“隐”和真“隐”有关。一个不求闻达的诗人,买山足隐,绕郭可耕,无意于扬名立万、人前显贵。而吴镇的画里渔樵,表面上看是题材的取向,实质上是其心迹的流露和情感的依托。中国画学体系中,历来把“逸品”列为最上。“逸”本指一种生活形态,有清逸、飘逸、高逸、放逸、超逸等形态,但归结为根本的一点即为“合乎性情”这四个字,“笔简意永”乃逸品最突出的一个特点。读吴镇的绘画和笔墨语言,则不难发现这样的特质。
三
吴镇一生不骛声华,正是以“渔父”的隐者风格作为精神维系。面对吴镇这个“尚隐”人物,后世学者只能通过考证搜遗、爬罗剔抉以求蛛丝马迹。再则,吴镇一生,性近佛老,无意仕途,素不与显贵交游。因“家饶于资”的大收藏家、三叔吴森与赵孟頫私交甚笃,恰巧有那么十几年,赵孟頫从大都、济南返乡,常驻江南,任江浙儒学提举之职。使得年纪轻轻的吴镇,在三叔的带领下有机会多次接触到赵孟頫,聆听其对书画创作方面的教诲,算是未经拜师礼的私淑弟子。后来赵孟頫官越做越大,久在大都,加之三叔吴森去世,吴镇与赵孟頫便多年无接触,更不曾请托办事。从这一点便可看出吴镇不攀附、尚独立的一面。待到赵孟頫归田后,吴镇才去吴兴探望,不巧因赵孟頫出门在外而缘悭一面。吴镇淡泊的性情,体现在待人接物方面就是四个字“纯任自然”,故不难理解他对“渔父”题材如此偏爱的根由。
吴镇曾与“元四家”中的另三家黄公望、倪瓒和年少自己20来岁的王蒙通彼我、论文墨,却也算不上深交。至于朝野文化圈子里的酬酢,也绝少见到吴镇的身影。他那么淡然自牧的性情,不正是“渔父”在现实中的投影吗?
吴镇生于元初,由于元朝实行人分四等(蒙古人、色目人、南人、汉人)及取消科举取士的国策,对于汉人知识阶层,不啻失去晋升之阶。在“元四家”中,另三家或多或少有担任小吏(黄公望)、热衷仕途(王蒙)或出身豪富之家(倪瓒)的经历,唯独吴镇,长伏草莽,自晦于时。后来宁肯占卜卖卦,也不愿迎合世俗的审美趣味鬻画卖字。古时文人鬻画卖文实属常见之事,毕竟不是活在真空里,即使不求个仓廪殷实、大富大贵,总得担负养家之责吧?至于投人所好,改变画风,其实也无可厚非,总不能一边饿着肚子,一边坚守市场不予认可的“个性风格”吧?这说法在于别人可称合情合理,可在吴镇这里,则未必行得通。他的态度是:不为金钱易心,不为俗情改志。尊己意而作画,爱买不买!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吴镇“抗怀孤往,穷饿不移”。其平淡质朴的外表下,竟有“董宣之烈,严颜之节。斫头不屈,强项风雪”这样的壮怀苦志。当然也不是绝对的,若遇“识货朋友”,吴镇经常主动送画,分文不取。此种行为方式,进一步贴近了传说中的“渔父”形象。
吴镇云游四方,寄啸烟云,活脱就是驾一叶扁舟、揽一蓑烟雨的渔樵。他目光所及,便是波光粼粼的太湖、白云愔愔的吴天,所以我们才欣赏到他笔下的远岫清溪、扁舟渔翁和岸渚平沙,才领略到他师法董巨、颖出时辈和高妙修远的文人画境,也才感悟到他的人生志节和诗人情怀。他这一生,寄情笔墨,与太湖沙鸥为盟,无意于人前发露,名扬四方,故《嘉善县志》说他“有严君平之风”(严君平是曾占筮于成都的西汉隐士)。难能可贵的是,他也很少流露怀才不遇的愤激之情,仿佛天生就是这么从容、这么洒脱和这么“抗击打”。从其萧疏夷旷和大雅不雕的画风中,不难品读出他的胸次文情,分明是到了苏轼所说的“淡境”。他自己就曾说过(大意),作画之前,要忘掉笔墨、心手,才能绝无芥蒂,甚至画着画着,竟不知手中还握着一杆笔。
吴镇这一生,精研佛道及天人性命之学,他的很多画,有所谓“山僧道人气”。陈继儒称吴镇“生则渔钓咏歌书画以为乐,垂殁则自为墓,以附于古之达生知命者,如仲圭先生盖其一也”。他所展示的,正是那个时代品学出拔、才堪凤麟却不肯降志从俗的文人风骨。吴镇的伟岸,实不在于天纵生知或雄才称世,而在于他的随遇而安、适志从心和万事不作强求的超然态度。他之一生,钟鼓馔玉不为贵,也未有过被望风景慕的“风光”“风头”,却于不经意间,以“诗书画三绝”流播后世,其所不欲得而得之,不欲显而显之。有关他的一切,名德渐重,足令后人发其徽绪,步其逸躅,套用韩愈的话说:“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
来源:“朝花识文”
作者:喻军
编辑:胡雅诗(见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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