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千年朱颜改 || 好梦萦回

从宜阳县城东南的牵羊坡盘山而上，纵贯南北的宜白公路像一条银链，将县城和25千米外的白杨紧紧地联结在一起。汩汩清泉从鹿蹄山的缝隙里淌下来，带着山涧草木的清甜；阵阵和风从鹿蹄山的肩头吹过来，裹着旷野泥土的芬芳。在白杨盆地慢下了脚步，用温润滋养着这片丰饶的土地。

鹿蹄山（半坡山）一角

一

白杨是我的老家，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年少时对白杨的了解只是停留在人们的口传心授中，直到后来到县城工作，翻阅史册，才惊觉这片土地的厚重——原来它藏着三千年的光阴，浸着数不清的文脉。

白杨镇位于鹿蹄山以南，九皋山以西，磨钟山以北，坐拥白杨盆地核心区域，地处宜阳、伊川、嵩县三县交界处，向有“一脚踏三县”的说法，自古以来就是宜阳南部的商贸重镇、军事关卡和交通要地。走进白杨，仿佛走进了一个历史元素满满的星空：山陕会馆、九龙圣母洞、聚龙台、魁星阁、古石桥群、扳倒井、报恩禅寺、南留古城等古迹和遗存。它们像一把把星空之钥，轻轻打开人们尘封的记忆，让千年时光缓缓流淌出来。

山陕会馆（关帝庙）的清代牌匾

三皇五帝的炎帝时期，白杨为“伊国”属地，夏代归豫州伊阙地，商代称“有莘之野”，春秋时期为陆浑戎核心聚居地。白杨之名由来已久，相传白杨以前是一个大村落，杜家河沟旁长着一棵白杨树，高大挺拔，形如船桅，夏天，人们在浓荫蔽日下聊天议事、纳凉消遣；秋日，人们观看夕阳映照树梢，将透出的金光捧在手中。久而久之，“白杨树街”或“白杨街”的名称就口口相传开来。还有一种说法是，明清时期白杨建有城墙、寨壕和东西南北四个寨门，设置有四口官井，街内常年有驻军维持辖区治安和防务，“树”与“戍”谐音，人们统称为“白杨戍”或“白杨树”。时至今日，究竟叫哪个名字，早已无关紧要，毕竟白杨的名号已经深深地嵌入到了人们的心里头。

白杨有山有水有故事， “一步三孔桥，走桥不见桥” 的说法恰恰印证了白杨很早以前是个水草丰美的地方，鹿蹄山南下的溪流汇入顺阳河后向东流入伊河。顺阳河是伊洛河文明的发源地之一，孕育出2000多年前陆浑戎文明的火种。前几年，徐阳村陆浑戎贵族大墓的发现，更是揭开了一段尘封的历史。陆浑戎一族从遥远的西北、晋南一路漂泊，最终在白杨盆地开枝散叶，书写了各民族融合的篇章。

白杨镇九龙圣母洞

提起鹿蹄山，不能不说九龙圣母洞，它们就像钱币的正反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九龙圣母洞位于鹿蹄山西南部半山腰，是一个天然的石灰岩溶洞，呈东西至西北走向，深约500米，九龙潭横亘其中，将溶洞一分为二，平添了互联互通的难度。记得上高中时，曾经和几个同学怀着冒险的心态进入洞中，潮湿泥泞的地面，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还有一个绿中透黑的九龙潭，都让人心里发怵。终究是年少胆怯，我们没能继续探寻传说中的九龙圣母像，只能带着遗憾失望而归。

九龙圣母洞之名源于一个民间传说，从前莲庄镇坡窑村有个少女不小心误吞了一枚仙桃，不承想就此怀了身孕。在那个礼教森严的年代，她不堪流言蜚语，被迫离开家乡躲进溶洞。不久后，她在洞中诞下九条小龙——白龙、黑龙、黄龙、青龙、金龙、火龙、海龙、红龙、金河小龙。碑刻记载：唐龙朔元年（公元661年），唐朝武则天曾到此游览并赋诗，称九龙圣母为玉女，并给予高度评价。

祈雨九龙祠灵应碑

洞口右侧建有九龙圣母庙，每逢天旱年份，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经常到这里焚香祈雨。九龙圣母洞残存有明代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的“祈雨九龙洞灵应碑记”和清代咸丰九年（1859年）的“九龙洞建亭记”碑，两方残碑记载了善男信女祭拜的事实。人们对自然的崇拜早已有之，在鹿蹄山转化成了对九龙圣母的敬仰和膜拜。每年三月三九龙圣母洞庙会，游人如织，信徒云集，人们或是游览观光，或是祈福还愿，充满着热闹的气氛。

二

聚龙台（大龙台）乾隆年间碑刻

白杨的龙文化内涵丰富，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它与石桥文化、丝路文化、庙宇文化、水文化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白杨文化大镇的四梁八柱。白杨八大景之一的“龙台乘风”说的就是白杨镇东南隅的聚龙台，俗称大龙台、龙台。聚龙台建在高数丈的台基上，坐北朝南，背靠巍峨的鹿蹄山，面朝潺潺的顺阳河。站在高台极目远眺，平畴千里，沃野叠翠，盆地风光尽收眼底。聚龙台不仅仅是一座庙宇，也是文人雅士登高观景、临风抒怀的绝佳去处，曾留下：“白云翩翩会龙台，万里长风动地哀......”的诗句。聚龙台现存正殿和过厅各一座，正殿的檐柱采用方形的石材，敦实厚重；底座的石狮子，虽经岁月侵蚀，却依旧栩栩如生，与石柱相映成趣，透着几分威严。

我对聚龙台并不陌生。小时候跟着家长来过，上小学时跟着老师来过。22级的青石台阶，又高又陡，只好在大人的牵扯下颤巍巍地登上高台。眼前墙体彩绘的《八仙图》《刘玄德南漳遇隐士》，还有飞檐翘角，青砖灰瓦的硬山式建筑，处处都透着庙宇的神秘与奇特。

聚龙台正殿

老人们讲，聚龙台所在的地方，原本是个黑龙潭。潭水幽深，浩大无边，脾气怪戾的黑龙常年兴风作浪，鱼肉百姓，百姓不胜其烦，却也无可奈何。最后在高人的指点下，招来九龙圣母洞九龙中的老大前来镇守，白龙一到，果然镇住了黑龙的嚣张气焰。人们随后在水潭中央建起了巍峨高大的聚龙台。此后，白龙又召集八位龙兄弟一同来守护聚龙台，并联手杀死了作恶多端的黑龙，为老百姓除去了心头大患。

为了纪念九龙的功德，人们在台内的神台上，供奉起九龙的塑像。每逢大旱之年，宜阳、伊川、嵩县三地的百姓，便会扶老携幼，登临高台，焚香祷告，祈求九龙降下甘霖，护佑一方风调雨顺。

刘备南漳遇隐士

聚龙台庙会是一年之中最盛大、最有特色的民俗传统活动之一。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 年）的一块石碑记录了当年的盛景。碑文中不仅记录了百姓拜神祈雨的过程、二月二庙会的章程，还详细记载了庙会的经费与物资分担情况。“斗行、店行、牙行各捐神戏一台，铺户捐烟花一座，骆驼厂、骡马厂，布板、钱庄、称行、黄酒馆”等也各有分工，三台大戏对唱，大型烟花燃放，足见庙会规模之大、人气之旺。每年二月二庙会，方圆几十里的游人香客，便会潮水般涌来。一时间，祭祀神灵、物资交流、民间杂耍、说书唱戏、小吃美食都忙碌了起来，到处充溢着满满的烟火气。

离聚龙台南面不远的鳌岭上，矗立着一座魁星阁（又称奎星楼）高9米，六边形砖混结构。魁星，是儒士学子心中主宰文章兴衰的神明，位列二十八宿之一。里面最初供奉有魁星、文昌、火神、瘟神四位神仙，后来又增加了孔子、孟子等古代先贤的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明清时期，许多童生、秀才常常心怀虔诚祈求文星高照、文运亨通，助其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魁星楼（亦作魁星阁奎星楼）六边形砖塔

时代在发展，科举制度早已远去，但文人学子追求美好前程的心愿却从未改变，就像那座矗立在鳌岭上的魁星阁，历经百年风雨的洗礼，容颜或许老去，风骨却依旧挺拔。那份崇学尚礼、尊师重教的传统，也如阁前的清风，在白杨的土地上代代绵延，从未消散。

三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白杨镇大多数时间隶属嵩州（今嵩县）管辖，曾经是“晋楚孔道”和“秦楚孔道”的必经之地，被称为“骆驼大道”“车马大道”，西北的皮毛药材与东南的丝绸茶叶往返于此。商队的驼铃声、马蹄声，在石桥上、街巷里此起彼伏，声声不息，夯实了白杨商贸中心的地位。

山陕会馆便是当年山西、陕西的商人合力建设的一处聚居歇脚和喂养骡马的场所。会馆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见证了晋商秦贾夙兴夜寐、栉风沐雨的创业足迹，生动再现了当年“五里大街，万人大镇”的鼎盛景象。

记忆中的山陕会馆（后又称关帝庙）规模宏大，气势雄伟，大殿、戏楼、厢房应有尽有。抗战时期这里曾经做过省立河北中学的校址，建国后又做过小学教室。那时候我们上学的地方就在会馆，大殿高深空旷，青砖砌墙，石条做基，梁是巨大的木头，椽子也如成年人的胳膊一般粗。每次走进会馆，都要踏上六七级台阶，比路面高出2米多。戏楼上方的长方形木匾上写有“山西夫子”四个古朴典雅、苍劲有力的大字，系出自清乾隆年间曾任浙江道、山东道监察御史张考的手笔。可惜，几十年过去了，那块标志性的木匾已杳无踪影，只有临摹的几个大字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会馆曾经的荣光。

历史是一面镜子，照见着过去，也照见着未来。当年的“骆驼大道”早已被平整的柏油路覆盖，掩埋在地下，只是在一些遗弃的路段，还能寻到深深的车辙印、浅浅的蹄子印，那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已有上百年历史的西寺桥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虽然失去了俊朗儒雅的风姿却依然昂首挺立，不惧风霜雨雪，守护着一方水土。

山陕会馆清代石狮子

面对活化的历史与沉睡的遗迹，白杨镇走出了一条保护与传承并行的路子。聚龙台、魁星阁、扳倒井等一些宝藏级的文物、古建筑都得到了及时的修复、复建，成为了解白杨厚重历史的活教材。它们静静地伫立在时光里，向每一个访客，传递着白杨声音，讲述着白杨故事。

山一程，水一程，逐梦向前行。如今，“骆驼大道”的驼铃声已经鲜有耳闻，但是新伊高速的喇叭声却响得清脆。九龙圣母洞烧香祷告的祈雨场面犹在，却已经被人工降雨震耳欲聋的炮弹声所取代。在白杨这片古今辉映的土地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变化，改变着人们的认知。一个个和美村庄应运而生，诠释着乡村振兴的活力；一座座塑料大棚平地而起，把反季节蔬菜送到老百姓的餐桌上；一条条道路交织成网，将外面的世界拥揽入怀。

魁星阁对应鹿蹄山

近年来，白杨镇因地制宜，多措并举，大力发展连翘、红花、丹参、柴胡等中药材种植，这些带着山野灵气的药材，在田间地头铆足了劲，种植面积足足达到了 1.6 万亩，实现了村集体经济壮大与农民增收致富的 “双赢”。去年12月，笔者路过章屯、南留等村时，恰逢村民们收获丹参的时节。冬日的田野里，一辆拖拉机突突地驶过，翻出的丹参拉了一溜又一溜。村民们忙着收拢药材，冻得微微泛红的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