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苏的明亮黄昏 | 张生

在新疆，尤其是在南疆，感觉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好像每一分钟都获得了新的长度，时间的流动变得更舒缓，也更清晰。而与之同时，时间也似乎变得更亮了，仿佛每一分钟也都获得了新的亮度，时间的闪烁变得更明亮，也更迷人。

而这种奇异的时间感，来自南疆广漠的大地和辽阔的天空，让人似乎可以看清每一分钟时间所走过的道路和所经过的风景，而时间也就在这种近乎无限的空间中被拉长；同时，这种奇异的时间感也来自始终灿烂和干净的阳光，城市的静谧的街道和树木的枝叶发出的声响，还有平坦的沙漠、戈壁以及无边的田野的反光，而在这种无所不在的阳光之下，似乎一切都在闪光，时间也因此变得银光闪闪。

不过，这种时间感可能与我第一次从上海来到南疆，特别是阿克苏有关。在上海，时间是潮湿的，时明时暗的，似乎总带有霓虹灯的人造的光影，而在阿克苏，时间是明朗的，闪亮的，给人一种南疆特有的爽朗而热烈的光芒。

但是，不管怎样，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在新疆，时间似乎从钟表的机械时间中得到解脱，重新回到了其原始的本真状态，开始按照其自然的节奏展开和循环。在这里，八点左右天才大亮，晚上十点左右天才全黑。所以，我在阿克苏也是入乡随俗，都是早上八点后才吃早餐，中午基本上都是在两点多后才吃午饭，晚上九十点时才开始吃晚饭。而我平时在上海下午喝咖啡的时间，也从两三点钟被推迟到了五六点钟。让人舒心的是，在上海的短暂的黄昏因此在阿克苏似乎也变得悠长而和缓，明亮而迷人了。

也许是因为阿克苏当年是兵团一师的驻地，六十年代有很多上海支边青年在这里生活，所以当年就被称为“小上海”；又加上从九十年代起阿克苏一度是上海对口支援的城市，所以，阿克苏总让人感觉到有点像上海，显得很“洋气”，或者很“上海”。比如说就在我住的宾馆对面的街边，还不是很热闹的路段，就有两家咖啡馆，其中的一家名为“Esra”的咖啡馆不仅卖咖啡还卖意大利的披萨。我原来以为esra是意大利语，可用手机查了才知道，艾斯拉（Esra）是维吾尔语，常用于女孩的名字，有“纯净”“美好”和“夜行”及“神圣”的意思。或许，咖啡馆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在这里喝咖啡的人开启一段带有神圣感的美好的旅行吧。这个咖啡馆有着乳黄色的门头，门两侧是一高一矮两扇敞开的巨大窗户，没有放音乐，很安静。我走进去，柜台里一个瓜子脸的文静的维吾尔族姑娘正在咖啡机后忙碌，或许她就是艾斯拉吧。她看到我后立即轻声指着柜台上的二维码对我说扫码就可点单，我要了杯意式浓缩咖啡，就到那个比较高的窗台前的木质长桌前坐下。她动作很快，我刚坐下她就把做好的咖啡端给了我，还非常专业和贴心地给了我一杯冰水。我喝了一口冰水，然后喝了口苦涩浓烈的咖啡，似乎一下回到了上海的街头。虽然这时已是黄昏，可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而耀眼，在人行道的树荫下，摆了好几张黄色的小圆桌和一些白色蓝条的帆布躺椅，有一张小圆桌前坐了三个漂亮的维吾尔族姑娘，有一刹那间，我还以为她们是迪丽热巴的可爱的妹妹们。她们在一起开心地聊着天，互相用手机拍照或者自拍，然后互相交换着看，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让人感受到了她们的美好和纯净，也让人感受到了阿克苏这座城市的美好和纯净。

因为朋友的安排，这天的晚饭吃得比较早，结束后我们走出饭店，阿克苏的黄昏依然明亮，阳光照在路边绿色柳树间紫红色香花槐的成串的花朵上，让人感觉热情而浪漫。而我此前无意中在宾馆的大堂看到一张海报，就在紧邻的多浪河的对岸有家叫“多浪外滩夜市”的地方，我这个上海人早已好奇不已，很想看看这个名为“外滩”的夜市和上海的外滩到底有何区别。

我就借这个机会从跨越多浪河的一座高高耸起的石拱桥上走了过去。在对岸的河边的水面上漂着很多绿色的荷叶，让人闻到了江南的荷塘那种被阳光晒出的特有的味道，而陡然出现的此起彼伏的蛙鸣声也让人如同置身江南的荷塘边。河边的宽阔的步道上，有很多人在散步，有白发的老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人。我听到老人们边走边说着河南话，四川话，山东话，还有我熟悉的上海话等方言，一路欢声笑语，他们可能是早在五六十年代就来到这里支边的那批青年，所以虽然满头华发却乡音无改。而那些年轻的父母或许近年才从内地来这里工作，很多人都讲着标准的普通话，显得彬彬有礼。不时，还有穿着时髦的运动服跑步的男女从我身边经过。我信步向前走去，感觉真有点像是在上海滨江的步道上漫步。

不知不觉已是华灯初上，我回头望去，来时走过的那座拱桥已经亮起了灯，在河面上勾勒出了一条优美的曲线。远处还有一座更大的有着十一个孔的拱桥，也是灯火辉煌，有如长虹卧波。而在岸边的五彩缤纷的灯光照射下，夜幕中的多浪河波光粼粼，变得更加迷人。这时我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手鼓声和麦西来普的音乐声。我循声望去，音乐是从步道另一方向的一排高楼旁传来。我反身走了过去，到了高楼近旁才发现，这就是那个名为“外滩”的夜市。夜市的摊位在屋外的露台上，下面就是流光溢彩的河水，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位置和面临黄浦江的外滩一样，才叫外滩的吧。我没想到这里这么热闹，在一顶顶整齐摆放的遮阳伞下，几乎每张桌子前都坐满了人，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穿梭，人们在木卡姆的音乐声和烧烤摊位飘来的香气中喝着著名的乌苏啤酒，吃着各种各样的美食，聊着天。下面的码头上，有四个身穿长裙的维吾尔族姑娘在灯光下随着麦西来普的欢快灵动的节奏在跳着舞，她们身上红色金色和湖蓝色的长裙反射着迷人的光芒。台阶上挤满了拿着手机录像的人，领舞的姑娘身材颀长，站在一个大鼓的鼓面之上，身姿绰约，手随鼓转，身随乐动，从容不迫，让人心旌摇荡。我也不能免俗，举起手机录了一段。一曲舞罢，在热烈的掌声中跳舞的姑娘们暂时回去休息，准备过会再来献技。一些调皮的小孩不待姑娘们走上台阶，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上了那面大鼓，在上面手舞足蹈地蹦跳起来。我身旁有个汉族的姑娘正在直播，举着手机对着屏幕大声招呼粉丝迅速前来外滩夜市用餐和看姑娘们跳舞。我忽然意识到，这时才是阿克苏晚饭的正常时间，而阿克苏的夜晚也才刚刚开始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