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雷圣初
出兰溪城往西南行至游埠镇,镇北约四里,便是寺基村。村名来得直白——有寺的基址,却没有寺。
春日的午后来这里,田野间油菜花开得正盛,几处农舍散落在平畴之上,远远望去,不过是浙中乡间一处极寻常的村落。走近了,偶尔能在田埂边、墙角下看到几块残砖断瓦,颜色发青发黑,带着些年代的痕迹。老人们说,那是老底子寺院留下来的东西,翻地的时候时常碰到。
这里就是兜率寺的遗址了。“兜率”二字,出自佛经“兜率天”,义为知足、喜足、妙足,谓“受乐知足而生欢喜之心”。一座以“知足”命名的寺院,在金华兰溪的田野间,存在了一千两百多年,又消失了几百年。它经历过东晋的初建、唐代的敕毁、宋代的改名、明代的最后钟声,最终坍圮于无人知晓的黄昏,将所有的记忆封存在一片庄稼地底下,封存在一个叫“寺基”的村名里。
从某种意义上说,寺基村的名字,是兜率寺留在世上最后的一行碑文。
东晋义熙二年,也就是公元406年,正是中国历史上一段非常有意思的时期。公元383年的淝水之战刚过,前秦瓦解,北方战乱不休;而在江南,会稽王司马道子、桓玄等人的权力斗争起起伏伏,谢安已死,刘裕正在崛起。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一位名叫胡凤的官员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把自己的宅子捐出来,建成一座寺院。
据《生塘胡氏宗谱》与唐咸通九年《太傅胡公置寺记》记载,胡凤,字世鸾,东阳人,曾任东阳太守,官至左散骑常侍、辅国大将军、太傅,是东晋后期当地望族代表人物。胡凤晚年“辞荣不让于二疏,知足式依于元老”——意思是说他主动退让功名,效仿西汉疏广、疏受叔侄功成身退的先例,不为世俗的荣华所累。他“厌伐冰之贵,攀定水之宗;悟万世皆空,叹三生若幻”,看透了官场的浮华,转而向佛门寻求精神的皈依。
于是他做出了那个重大的决定——“以晋义熙二年正月,舍所居为和安寺焉”。和安寺,就是兜率寺最初的名字。
这还不够。他的夫人吕氏,是九江太守吕凯的女儿,“柔明淑丽,姻族惟高”,也在同一天把自己的西庄捐了出来,建了另一座寺院,名五福寺(后来改名灵曜寺)。夫妻二人同一天舍宅为寺,这不仅在东晋的佛教史上罕见,在任何时代的佛教史上都算得上一段佳话。一种信仰,两种奉行;同一份发愿,两座殿宇。这样的故事,不必太多修饰,本身就已经足够动人。
建成后的和安寺,“尊像端严,塔庙宏丽,由浙而左,香刹之盛,莫之偕也”。在当时的浙江西部地区,和安寺是规模最大、最为兴盛的佛寺之一。它“门接三衢,途通百越”——门前的大路西通衢州,南达福建、广东,南北商旅往来不绝,交通十分便利。“法众云集,供具日臻,长夏讲筵,无时暂辍”——寺院建成后很快成为一方佛教重地,僧众云集,长夏讲经,从未中断。
而从和安寺的位置来看,这里不只是一座孤立的寺院。寺院门前的道路“东有三河戍军事要塞”,也就是说它的东面正是唐代设置三河戍的地方——唐咸亨五年(674年)兰溪在此建县,游埠始属兰溪。而游埠本身,“早在唐初就建有码头,历来是浙赣闽皖交界处重要的农副产品集散交易地、商埠重镇,素有‘钱塘江上游第一埠’的美誉”。一座香火旺盛的寺院,一个商贾云集的码头,佛门的钟声与码头上的号子声,在衢江两岸交织回响了几百年。
自东晋义熙二年建寺后,直至唐代中期,和安寺相关文献记载较为稀疏。唐武宗会昌年间全国推行灭佛政策,本地寺院或受波及,但暂无实物与文献佐证其被毁;至唐咸通九年(868年),明州鄮县县尉邵朗写下《晋太傅胡公置寺记》,才重新将这座寺院拉回了历史的视野。
而这个空白之所以会被填补,全因一场劫难。
唐武宗会昌五年(845年),中国佛教史上最惨烈的灭佛运动发生了。唐武宗下诏“沙汰僧尼”,全国范围内拆毁寺院,僧尼还俗,和安寺与胡凤夫人所建的灵曜寺也在劫难逃,“并随而废焉”,寺中原有的碑铭也被全部砸碎销毁。胡凤舍宅为寺四百三十九年之后,这座“由浙而左,香刹之盛,莫之偕也”的宏伟寺院,被夷为一片废墟。
然而佛门的运气并未断绝。仅仅七年之后,唐宣宗即位,改变了宗教政策,“重降德音,再许置寺”。大中六年(852年),大理卿温璋在婺州任上“持表奏论,恩赐寺院之额”,和安寺在原址上重建,并奉敕改名为“兜率寺”。重建的工程进行得很快,“营构堂殿,不月而成”,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殿堂就重新立了起来。“尔后寻复寺名”,寺院又恢复了往日的规模。
不过寺名的演变还需要多说一句。在不同的文献中,大中六年重建时改称“兜率寺”和北宋祥符九年敕改“兜率禅寺”两种说法并存。北宋天禧五年(1021年),兰溪知县史温作碑记,明确记载了“北宋祥符九年九月敕改兹额(兜率禅寺)”。很可能的情况是,会昌灭佛前寺名一直为“和安”,“兜率”的名号始于大中六年重建,“兜率禅寺”的正式敕改则在北宋祥符年间。无论如何,从晚唐到北宋,从“和安”到“兜率”,寺名变了,但胡凤当日所奠下的佛缘不曾断过。
而就在会昌灭佛的劫后余波中,兜率寺迎来了它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位僧人。
唐大和六年(832年),就在会昌灭佛的十三年前,金华兰溪登高里(今游埠镇仰天田村)一个姓姜的书香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取名姜休。这个孩子“家传儒素,代继簪裾”,本应走科举入仕的道路,然而命运另有安排。七岁时,家道中落,父母将他送到了离家不远的和安寺,给圆贞禅师做童侍,法名贯休。
关于贯休的童年,《宋高僧传》有一段简洁而传神的记载:他“日诵《法华经》一千字,耳所暂闻不忘于心”。他在寺里与另一位小沙弥处默“邻院而居,每隔篱论诗互吟寻偶对”——两个少年隔着一道篱笆墙,你来我往地对诗联句,僧人见了都十分诧异。
大概所有关于贯休的传说中,最令人神往的就是这一幕了。田野寺院,晨钟暮鼓,两个少年隔篱论诗的景象,听上去不太像是晚唐乱世的故事,倒像是某个太平盛世里书院才有的雅事。
长大后的贯休走出了和安寺,开始了他云游天下的一生。他到过钱塘,吴越王钱镠要他改诗,他说“州亦难添,诗亦难改;闲云野鹤,何天不可飞耶”,拂袖而去。他入蜀之后,蜀主王建赐他紫衣,封号“禅月大师”。他写过“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豪句,也写过“一瓶一钵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来”的自嘲。他善草书,时人比之怀素;他画罗汉,“梦中所睹,觉后图之”,形貌奇古,“殊不类世间所传”,被称为“应梦罗汉”。
从很多意义上来说,贯休身上那种特立独行、不随俗流的气质,与兜率寺这个名字隐约呼应——“知足”并非安于现状,而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七岁在寺院的青灯古佛下打下的底色,贯穿了他此后一生的行迹。
《宋高僧传》记载他七岁投和安寺圆贞禅师出家为童侍——这大概是兜率寺历史上最确凿的一笔记载。贯休一生云游四方,但又数次往返故里,“好像家乡就是一个心灵的港湾,过一段时间便要回归”。对这座寺院来说,贯休的存在不只是一段历史,更是一种精神的源头。后来人们寻访和安寺的脚步从未停歇,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贯休。
走过五代十国的烽烟,兜率寺在宋代迎来了新的面貌。
北宋祥符九年(1016年)九月,朝廷下敕,将和安寺正式改额为“兜率禅寺”,从此“兜率”二字便正式刻在了寺院的匾额之上。宋代的游埠已是人烟稠密、商业繁华之地,史称“游埠市”,镇上开设了多处手工业作坊,兜率寺在这段岁月里依然安然无恙,继续庇佑着一方百姓。
到了明代,兜率寺虽然已不如晋唐时期那般盛极一时,但寺院尚完好。明洪武四年(1371年),当地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范氏族人范尚忠的幼弟范尚文遇害,范尚文之妻“方氏割田四十亩入兜率寺,每岁追荐五人之灵,刻有碑刻在寺”。一位失去丈夫的女子,把自己的四十亩田捐给了兜率寺,请寺僧每年为亡者超度追荐。四十亩田地不是小数目,它说明至少在明初,这座寺院在民间仍有很强的感召力;它也说明,对那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而言,寺院的钟声是比世间任何东西都更可靠、更值得托付的慰藉。
兜率寺真正迎来最后的辉煌,是在明嘉靖年间。范仲淹的后裔范华邦,“学富五车,名高一世”,考中秀才后不求仕进,在兜率寺的精舍中设帐讲学。他的学生中出了两位大人物:一位是进士金豪,官至常州知府、江西按察司副使;另一位更加了不得——唐汝楫,后来高中状元,是整个兰溪历史上唯一的状元。
唐汝楫的父亲是明代名臣唐龙,官至兵部、刑部、吏部尚书。但父亲的名位并没有让唐汝楫懈怠,他自幼奋发读书,“凡诗礼百家无不了然”。嘉靖二十九年殿试,他以一甲第一名的身份高中状元,震动朝野。一介书生在古寺中寒窗苦读,最终金榜题名——这故事固然带有科举时代特有的功名色彩,但它也为兜率寺的晚景增添了一抹余晖。
然而那也是这座千年古寺最后的亮色了。
明末,兜率寺坍圮。“明末塌圮”——这四个字在方志中只用了一瞬间便被写定,但寺院真实的衰落过程恐怕要漫长得多:先是香火渐稀,然后僧人星散,然后殿宇失修,然后瓦片开始往下掉,梁柱开始朽蚀,野草蔓上台阶,再也没有人来拔。终于在一个早已无人记得的黄昏,最后一堵墙轰然倒下,一座走过一千二百多年风雨的寺院,就这样消失在浙中的田野之中。
寺院塌圮了,范华邦的后人搬进了寺院的基址。“厥后兜率寺废,公即其遗址居焉”——范华邦被尊为“梅林孟房寺基始祖”。后来,范仲淹的另一支后裔范正路的子孙也迁居至此,在寺院的地基上筑室而居。曾经供奉佛像的殿基上盖起了民居,曾经梵呗声声的精舍变成了寻常人家的厅堂。
从那个时候起,这里不再叫兜率寺,人们开始称它为“寺基”。前店郎自然村的郎姓先祖于宋淳熙年间迁入,“在和安寺前开设店铺”,可见早在宋代就已有村落围绕寺院而生。只是当寺院消失之后,“寺基”两个字便成了这片土地上最精确的标记——地名从来不会说谎。
兜率寺碑是少有的留存至今的实物。这块碑石最初立在寺内,寺废后被人移至水亭畲族乡生塘胡村的胡氏宗祠。碑的正面是邵朗撰于唐咸通九年(868年)的《太傅胡公置寺记》,北宋庆历三年(1043年)重刻;背面是北宋元祐三年(1088年)刻的《兜率寺开堂疏》。一碑两面,跨越两百年时光,记录了寺院的缘起与传承。可惜“XX时期此碑被涂抹破坏,字迹已漫漶不清”。在寺基村的田野里,偶尔还能发现一些宋明的砖瓦和器物碎片,它们和这块残碑一起,构成了兜率寺最后的物质遗存。
寺前旧有古桥,俗传与和安寺同期修建,旧称和安桥、兜率桥;古桥屡遭水患损毁,清嘉庆年间由裘氏族人重新修建,更名天福桥,名称沿用至今。此桥,是村中为数不多的清代古建筑之一。
当代人对兜率寺遗址的考定,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完成。兰溪文史学者童俊伟先生撰写了《和安寺遗址考略》,“以深入的走访、翔实的文字与严密的逻辑,考定和安寺遗址在今兰溪市游埠镇寺基村村间及其周围。‘寺基者,即和安寺之基址’,成为定论”。此次考证结合了地表遗存砖瓦、古碑方位、地方族谱等多方线索,最终确定古寺遗址范围。
自此,一千五百多年的谜团,终于尘埃落定。
民间素来喜爱将古迹与古典传说相结合。寺基村、游埠一带,也流传着本地古寺关联《聊斋志异·聂小倩》的说法。
《游埠镇志》中确有关于兰若寺的记载:“古兰若,又名桥头殿。坐落潦溪桥头”。有人据此推测,兜率寺周边在清代或许确有一座名“兰若”的小庙,后来被附会进了《聊斋》的故事体系。
但严格考证起来,《聊斋志异》原文写的是“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说故事发生在金华城北,游埠在城西南方向,方位对不上;殿塔壮丽的描写也像是城里的寺院,不像是乡间小庙。
然而民间的想象力从来不需要考证。于是一个东晋古寺的遗址,便在口耳相传中与蒲松龄笔下的鬼寺悄然重合,衍生出属于游埠人自己的《倩女幽魂》。这当然不是信史——但传说本来就不是信史,传说是民众用另一种方式为消失的事物招魂。
如今,游埠古镇早已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是浙江省四大千年古镇之一,以“江南第一早茶街”闻名遐迩。古镇的老街上,有贯休祖庭、郎静山纪念馆、古玩城、酱坊和茶馆,游客如织,烟火气十足。贯休祖庭在古镇的一条小巷之中,青石板路,粉墙黛瓦,院门虚掩,一推门,便仿佛进了另一重天地。小院清幽,立着一尊贯休的石像——一个清瘦的老僧,垂眉敛目,神情安详。殿内墙上嵌着《十六罗汉图》的摹本,线条简劲古拙,罗汉们“或倚松,或傍岩,形貌奇古”,仍然带着千年前“应梦罗汉”的神韵。
这处“贯休祖庭”,距离真正的兜率寺遗址不过几里路,是游埠人为纪念这位从本地走出去的诗僧而修建的。人们在这里可以寻到一丝兜率寺的文脉与气韵,尽管真正的千年古刹已化为田垄。
不知那些在祖庭中焚香参拜的游客,有几人知道,不远处还有一个叫寺基的村子?有几人在早茶馆里喝完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之后,会走到那片油菜花田里,看一看那些散落在泥土中的残砖断瓦?贯休祖庭是热闹的,有香火、有石像、有摹本的石刻罗汉;寺基村是静默的,只有村名还在说话。
可正是这种静默与热闹之间的距离,构成了兜率寺全部的魅力。一座寺院可以消失,但建寺者的发愿、七岁少年隔篱对诗的声音、寺院精舍中的朗朗书声、孤独女子捐田时心中默念的名字、民间的鬼狐传说——所有这些,比砖石更持久,比碑刻更清晰。
一千多年前,胡凤在决定捐出宅子的那一刻,念了一句“悟万世皆空,叹三生若幻”。万世确实空,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转载请注明出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