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铁塔,立在聊城古运河西岸,不高。
远看,只是一抹乌黑的影子。走近些,才看清那是锈——是整片整片的、深褐色的锈,像是从铁里面长出来的皮肤,一层覆着一层。
游客来聊城,都要看看这座塔,可究竟看它的什么呢?
看塔,先要看这锈。
这锈,不是腐朽,是时间的包浆。仔细辨认,能看出两种颜色:深的,近乎墨色,那是宋代的原铁,表面有细细的氧化纹路,像老人的掌纹;浅一些的,带着灰褐,那是明代补铸的痕迹。两种锈色交错在一起,如同一本翻旧了的史书,不同年代的墨迹,洇在泛黄的纸页上,各有各的来历。
再近些,绕塔一周,要看那接缝。
塔是分段浇铸的,数十块生铁构件像积木一样叠起来,用铁榫固定。宋代的工匠,竟有这么超前的念头——模块化建造,可替换,可维修。那些接缝,有的严丝合缝,过了千年依然咬得紧紧的;有的却对不上,上下两层之间的斗拱和腰檐,线条忽然断了,像一首曲子唱走了调。
这便是1973年重修时留下的那道永恒的遗憾。
1937年夏天,地震、台风接踵而至,塔倒了上面八层,构件散落一地,锈了整整三十六年。
等到重修时,有一整层的构件再也找不到了。工匠们只能凭经验把剩下的重新组装,于是有了这错位的接缝。
这就是原本13层的铁塔,变成了12层的原因。
从下往上,十二层塔雕刻着不同的故事,这需要用心才能读出来。
塔基。那石砌的须弥座,也是不能忽视的一部分。
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浮雕。有孔雀,有麒麟,有龙凤,是典型的中原祥瑞。可再往中间看,那些伎乐人物却不一样了——高鼻深目,穿着窄袖胡服,有的戴着尖顶帽,有的顶着卷檐冠,手里拿着曲颈琵琶,吹着筚篥(bì lì),姿态是旋转的,衣带是飘飞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石头里跳出来。
在佛塔的基座上,为什么刻着胡人的乐舞呢?
早在宋代之前,聊城已经被黄河水患驱赶了不止一次。五代时,旧城被水冲毁,县治迁到了巢陵。到了北宋初年,巢陵城也毁于水,这才迁到了现在的地方。
一座城,被黄河追着跑了上百年,终于有了落脚之地。人们为了镇住水患,于是建了这座铁塔。
这一带,当时是宋金交界,那些北来的工匠,把他们熟悉的人物形象刻在了佛塔的基座上,而汉族匠人,用他们从北宋延续下来的铸铁技艺,浇铸了塔身。
这座塔,是南北文化碰在一起、熔在一起的结果。
可铁塔镇住了天灾,却没镇住人祸。
1128年,金兵犯宋。北宋东京留守杜充为了阻挡金兵,下令在河南滑县扒开了黄河大堤。结果,洪水卷走了超过二十万条性命,让近千万人无家可归,更让黄河彻底改道。
更讽刺的是,这洪水最终拦住的不是金兵,而是正在浴血奋战的岳家军。因洪水泛滥,岳飞不得不撤兵南返,北伐功亏一篑。
那些日子里,这座铁塔已经矗立在聊城大地上,它一定看见洪水漫过田野,看见百姓流离失所,看见一支士气正盛的军队被迫退却,看见一个王朝在中兴前夜被命运绊倒。
或许它更没想到的是,七百多年后,这一幕又重演了。
1938年,郑州花园口,蒋介石下令炸开黄河大堤。又是阻挡敌军,又是“以水代兵”,又是洪水滔天。这一次,死亡人数是八十九万。
相隔八百一十年,从杜充到蒋介石,从南宋到民国,历史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完成了复刻。
明代永乐年间铁塔曾经倒塌,天顺年间由东昌府官方佛教事务机构“僧纲司”的主管性深,隆兴寺住持祖崇、僧人德宁共同发起募捐重修。
如今看到的铁塔,是1973年重修的,为防止水浸,位置从原洼地向西北高地迁移了7米,下面还加了边长7米的基座。
这次重修并没有过度修“新”,但受限于当时的认知,修复时留下了一个时代的遗憾:一是直接铸死了塔顶;二是向中空的塔身内灌入了水泥,导致铁塔失去了分层拆卸维修的可能,为后来的保护留下了难题。
如果来看铁塔,你可以绕着塔慢慢走,数一数那十二层塔身,分辨一下,到底缺少了哪一层,看一看须弥座上的胡人乐舞。如果运气好,赶上清晨或黄昏,水汽升起来,缠着塔身不肯散去——那就是著名的聊城八景之一,“铁塔烟霏”。
细看这座塔,您看到的会是北宋的黄昏,金代的风沙,是杜充决河后咆哮而过的黄水,是岳家军隔水相望的中原故土,是八百年后花园口决堤时那八十九万亡魂的呜咽。
它是聊城先民从水患中逃出后,用尽力气砌起的一个愿望,是乱世里不肯熄灭的一炷香火。
塔在,那炷香就一直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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