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位于琼州海峡北岸、名叫‘白沙’的小镇回来已有些时日,心绪却仿佛还滞留在那片温热的海风与湿润的晨雾里。它就在海南与广东的交界线上,地图上只是模糊的一小片,没有天涯海角的盛名,也无繁华都市的喧嚣,反倒像被现代节奏遗忘的角落,兀自守着山海相拥的秘密。
这里说是镇,更像一个被红树林与火山岩温柔包裹的半岛。街道是笔直的,沿着海岸线伸展,两旁多是些低矮的、刷着白色或浅黄色墙面的民居,间或能看到几栋南洋风格的老骑楼,廊柱上的雕花已被海风侵蚀得模糊。抬眼是湛蓝无垠、波光粼粼的琼州海峡,低头见的却是脚下黝黑嶙峋、布满孔洞的火山熔岩。海的开阔与陆的奇崛,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生出一种既蛮荒又温润的奇异质感。
站在镇子边缘那片独特的‘海蚀火山岩’平台上,仿佛能同时感受到南海的潮润与雷州半岛的干热,两种气候在此交锋、融合,最终都化作了岩缝里一丛倔强的仙人掌,或是石臼中一汪清澈的雨水,不声不响,自在生长。
前往白沙镇,交通的便利带着一种旧时代的从容。若从海口或湛江出发,动车坐到徐闻或雷州,再转乘一趟城乡巴士或与人拼个车,约莫一个半小时便能抵达这片奇异的土地。自驾则更添几分探索的意趣,沿着环岛公路或207国道行驶,当车窗外的景观从平整的农田逐渐变为低矮的台地与稀疏的灌木林,空气中开始混杂咸腥的海风与火山土特有的矿物气息时,目的地便近了。
我最留恋的是最后一段沿海小路。柏油路面不宽,一侧是茂密得几乎要倾轧过来的木麻黄防风林,另一侧则是毫无遮拦的、灰蓝色的海。阳光炽烈,将海面晒得泛起细碎的银光,风裹挟着浪花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微咸的清凉。若是清晨或黄昏,光线斜射,整条路便沐浴在一种金红或淡紫的辉光里,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镇子内部几乎无需任何机动交通工具,一双不怕晒的凉鞋足矣。主街与几条岔路构成了小镇的全部骨架,步行一刻钟便能从码头走到市场。若想去更偏远的火山岩海岸或某片隐秘的红树林湿地,镇口的摩托车师傅是绝佳的向导,他们熟悉每一条能通到海边的土路,收费公道,还能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告诉你哪片礁石下藏着肥美的螃蟹。
在这里,行程不必填得太满。两日光阴,便足以领略它山海双面的性格。第一日,适合在镇子与近处的人文痕迹间慢踱。去看看那座百年前南洋华侨捐建的小学旧址,走走被岁月磨得圆润的火山石铺就的巷弄,探访海边那座香火不旺却异常洁净的妈祖庙。让感官先适应这片土地混杂着海洋与火山的气息。
第二日,则全然交付给那独一无二的自然奇观。去往镇子东西两侧截然不同的海岸,一侧是绵延数公里、如黑色巨龙匍匐入海的火山熔岩台地,另一侧则是生机盎然、鹭鸟翩飞的红树林湿地。用一整天的时间,在岩礁上攀爬,在栈道上漫步,听惊涛拍打黑岩的轰鸣,看白鹭掠过绿梢的静谧,让身心被这极致的对比与和谐彻底洗礼。
若能偷得第三日的闲暇,那便是额外的馈赠。可以什么目标都没有,就在某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火山岩上坐一个下午,看潮水涨落,在岩坑里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倒映着天空的天然泳池;或者随意拐进一条通往内陆的乡道,去看火山土滋养出的硕大菠萝与香蕉林。这里的妙处,正在于这份无需计划、可以随时被一片云、一阵风改变方向的自由。
在白沙镇吃饭,无需执着于点评软件上的排名。码头边随便一家大排档,或者镇尾院子里摆着几张木桌的渔家乐,端上来的就是最新鲜本真的味道。这里的饮食,带着南海的鲜甜与火山地区的质朴,是一种扎根于风土的踏实。
早餐是一碗滚烫的、米粒开花的地瓜粥,配上用本地火山灰腌制的咸鸭蛋,蛋黄流油,咸香恰到好处。或是来一碟“薏粑”,用糯米皮包裹着椰丝花生馅,用芭蕉叶垫着蒸熟,软糯香甜,带着植物的清香。若是赶早从码头回来,一碗用现捕小杂鱼熬煮的“鱼仔汤”,汤色奶白,撒上胡椒粉和香菜,能将清晨海风的微凉一扫而空。
正餐的主角永远是海。白灼的“火山岩蚝”,个头不大,却因生长在矿物质丰富的海域而格外鲜甜肥美;姜葱炒的“石头蟹”,壳硬肉紧,鲜味十足。陆上的馈赠也不遑多让,用火山黑豆与本地土猪蹄慢火煨煮的“黑豆猪脚”,豆香浓郁,胶质黏唇。最家常也最动人的,或许是一盘“虾酱地瓜叶”,浓烈的虾酱激发出蔬菜的清甜,是绝佳的下饭菜。主食常是一锅用柴火灶煮的“芋头饭”,芋头香糯,米饭粒粒分明,就着海风,能吃出满满的幸福感。
镇子北面,有一片被称为“石狗坡”的熔岩台地,是这片土地最沉默的史书。亿万年前的火山喷发,炽热的岩浆奔流入海,急速冷却后,形成了这片布满气孔、形态狰狞的黑色世界。岩石表面被海风与岁月打磨得粗糙而光亮,缝隙里积着泥土,长出低矮的草丛与灌木。行走其上,脚下是空洞的回响,眼前是望不到边的、如凝固波涛般的岩石海洋,一股来自地球深处的洪荒之力,扑面而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镇南那片郁郁葱葱的红树林湿地。沿着蜿蜒的木栈道深入,仿佛进入一个绿色的迷宫。盘根错节的呼吸根从泥滩中伸出,如同无数只静默的手。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潮水退去时,弹涂鱼在泥滩上跳跃,招潮蟹举着大小不一的螯足匆匆横行。白鹭、池鹭静静伫立在水边,倏然飞起时,翅膀划破湿地的宁静。这里是生命的温床,喧闹而有序,与北面那片死亡的熔岩形成了奇异的对话。
镇中心那条短短的老街,则是人间烟火的注脚。路面用大小不一的火山石铺就,雨天走过,鞋底与粗糙石面的摩擦声沙沙作响。两旁的骑楼大多老旧,底层开着杂货铺、理发店或茶摊。午后,老人们聚在茶摊的树荫下,一杯红茶,一碟花生,便能消磨整个下午。他们用难懂的方言闲聊,眼神偶尔掠过好奇的游人,平静而疏离。这条街,混杂着海南的闲散与广东的务实,漫步其间,能触摸到生活最本真、最不加修饰的纹理。
镇上的住宿选择不多,却各有意趣。码头附近有几家简单的家庭旅馆,推开窗便能看见归航的渔船和满天的霞光,空气里满是海的味道,夜晚枕着涛声入眠,价格也亲切。若想离那奇特的火山岩海岸更近,镇外有几家由老房子改造的民宿,院子用火山石砌成矮墙,种着耐旱的龙舌兰与三角梅。房间不大,但干净,傍晚坐在院子的躺椅上,能看到海平面上最后一抹绯红褪去,星辰渐次亮起。
更隐秘的选择,是租住在红树林附近的渔民家中。简单的房间,热情的房东,清晨可以跟着主人乘着小船进入湿地深处,看日出时分万物苏醒的景象,傍晚则帮忙收起渔网,体验最地道的渔家生活。这种融入式的停留,让旅行不再是旁观,而有了温度的参与。
入夜后的白沙镇,灯光稀疏,主要的光源来自路边摊的灯泡和居民家窗口透出的暖黄。码头附近的大排档热闹起来,炉火映着渔民黝黑的脸庞,烤生蚝的蒜香、炒螃蟹的镬气、煮海鲜粥的米香,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本地人围坐在矮桌旁,喝着冰镇啤酒,声音不高,却透着松弛与惬意。没有炫目的表演,没有喧闹的音乐,只有海浪拍岸的恒定节奏作为背景音。这份沉静而饱满的市井气,让人心安,仿佛一天的奔波与惊叹,都在此刻落到了实处。
来访此地,避开节假日与暑期旺季是明智的。那时住宿从容,海边与岩滩也更显空旷,能独享一片天地。核心的火山岩地貌与红树林湿地皆可免费游览,只需付出一些步行的体力。交通上,短途摩托或步行是最佳方式,更能贴近这片土地的真实脉搏。吃饭不必追求豪华,多和民宿老板或茶摊老人聊聊,他们随口推荐的、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店,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味觉惊喜。
离开时,行囊里除了几包渔民自晒的虾干,似乎还装走了一身晒暖的咸味、满眼的苍翠与黝黑。这个默默无闻的省界小镇,没有给我任何波澜壮阔的传奇,却用它那水火交融的奇异地貌、生生不息的红树林、质朴的渔家风味,给了我一种沉静而有力的抚慰。
它介于热带海岛的热烈与大陆边缘的沉实之间,既有海洋的浪漫想象可寄托,又有火山土地的踏实厚重可依凭,一切都恰到好处。或许,旅行的意义,有时就是遇见这样一个地方,它不张扬,却独一无二;它安静,却充满生命的对话。在这里,可以慢慢走,静静看,然后,带着一颗被山海熨帖过的心,重新回到纷扰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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