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们七个刚退休的老姐妹凑一块儿，那简直能开个剧院。退休前几个月，我们就在广场舞的间隙，把这场自驾游的蓝图描绘得五彩斑斓。我们说好了，要去新疆看那拉提的草原，要去赛里木湖边上发呆，还要在喀纳斯的晨雾里，穿上最鲜艳的丝巾，拍最美的“照骗”。
我们建了个群，名字就叫“七仙女西游记”。每天在群里讨论路线、采购物资，热闹得不行。我家老张笑话我：“你们这哪儿是去旅游，简直是去长征。”我不理他，心里那股子期盼，像小火苗一样，噌噌往上冒。退休金虽然不多，但一辈子了，总得为自己活一回，对吧？
出发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两辆车，塞得满满当当。我和李姐、王姐一辆，开的是我家那口子的SUV。另一辆是赵姐的商务车，拉着剩下的三个姐妹。我们从小区门口浩浩荡荡出发，引来不少邻居羡慕的目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浑身的劲儿。
第一天，新鲜劲儿还没过，车里热闹得像赶集。我们聊各自的孩子，聊小区的八卦，聊年轻时去过的地方。李姐还带了她珍藏的话梅，一颗颗分给我们吃，酸酸甜甜的，像极了此刻的心情。我们在服务区拍照，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惹得旁人侧目。管他呢，高兴就好！
可这高兴劲儿，就像那话梅的味道，没一会儿就泛上酸来了。
问题出在第二天的晚上。我们住进了一个古镇的民宿，条件还行，但比不上酒店。王姐爱干净，一进门就开始挑三拣四，嫌床单不够白，嫌厕所马桶圈有印子。赵姐呢，大大咧咧惯了，觉得出门在外差不多就行，别太讲究。两人在院子里就小声嘀咕开了。一个说“出门在外也得讲究”，一个说“穷家富路也不是这么个折腾法”。我当时没在意，心想，小摩擦，谁还没有呢？
矛盾真正爆发，是在第三天的中午。
那天我们到了一个挺有名的湖边，风景确实美，水天一色的。我们几个下了车，就直奔湖边，开始掏出各种丝巾、帽子、墨镜，准备大拍特拍。张姐最积极，她是我们这群里最会拍照的，构图啊、光线啊，说得头头是道。她给这个拍，给那个拍，忙得不亦乐乎。
可拍了半个多小时，赵姐不乐意了。她站在旁边，两手一抱，说：“哎呀，这湖不都一个样吗？拍了半天了，到底走不走啊？前面还有个景点呢，再磨蹭天都黑了。”
李姐正摆着姿势呢，听她这么一说，脸就拉下来了：“赵姐，你这话说的，出来玩不就是为了看看风景，拍拍照吗？急什么呀？”
“拍照也得有个度啊！”赵姐声音也大了起来，“就这一个湖，你换了八条丝巾了！我们是出来看世界的，不是出来给你当摄影师的！”
这话有点重了。李姐眼眶一下就红了，手里的丝巾也不飘了。王姐赶紧上去打圆场：“哎呀，都少说两句，出来玩开心最重要嘛。”可她不说还好，一说，赵姐更来劲了：“开心？我看就她不开心！从昨晚开始就嫌这嫌那，住个民宿挑三拣四，赶得上住五星级了！”
王姐一听，这是冲自己来了啊，脸上也挂不住了：“我挑一下怎么了？出门在外，卫生不讲究，病了算谁的？”
得，这下好，两个人的矛盾，瞬间变成了三个人的战场。我们几个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我和张姐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完了。
午饭是闷着头吃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下午的行程，赵姐说头疼，直接窝在车里不下来了。王姐也沉着脸，一个人走在前面，离我们远远的。李姐眼睛还红红的，对着手机唉声叹气。
晚上回到民宿，赵姐把我们几个叫到院子里，开门见山：“姐妹们，对不住，我可能得先撤了。”
我们几个都愣了。“为啥呀？这才第三天啊！”
赵姐叹了口气，也没了白天的火气：“不是别的，就是觉得……太累了。这个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我这人吧，一辈子自由惯了，上班时候被领导管着，退休了就想撒撒欢。可这几天，我发现这撒欢也得按规矩来。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去哪儿拍多久，都得商量，都得等。我这急脾气，受不了这个。与其待着让大家都不痛快，不如我先走。”
她话音刚落，王姐也开口了：“赵姐，你不用走。其实，我也想走了。”
这下我们更惊讶了。
王姐说：“我跟你们不太一样。我睡眠浅，认床，还认枕头。这两天我几乎没合过眼。你们白天兴高采烈，我强打着精神陪笑脸，可一到晚上，我就难受得不行。我也想开了，这自驾游啊，可能真不适合我这种事儿多的人。我不想拖累大家，也不想委屈自己。”
李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低声说：“那……那要不，我也……我跟赵姐拌嘴是我不对，但我发现，我出来这几天，心里头空落落的，总惦记着我那上幼儿园的小外孙。视频的时候，他一哭，我心都碎了。我觉得，风景再好，也没我那小外孙重要。”
三个人，三句话，像三块石头，扔进了我们原本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我们试图挽留，但话说得再多，也显得苍白。她们的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实在，实在到我们根本无法反驳。她们不是针对谁，只是在这场本以为会完美的旅途中，突然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们三个收拾好行李，上了赵姐的车，掉头往家的方向开去。我们剩下的四个，站在民宿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风有点凉，吹得我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四个继续走。路还是那条路，风景还是那些风景，但车里安静了很多。我们还是会拍照，还是会聊天，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闹哄哄的热闹，也少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迁就。
我们去了那拉提，草原确实很美，一望无际的绿。站在草原上，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们七个，就像这草原上七朵不同的花。有的喜欢阳光，有的喜欢阴凉，有的开得早，有的谢得快。我们以为种在一起，就能一起开出最绚烂的春天。但我们忘了，每朵花需要的土壤和水分，是不一样的。
退休后的生活，原本就是一场寻找自我的新旅程。我们以为结伴同行能让这段旅程更温暖，却没想过，有时候，分道扬镳，才是对自己和对他人最大的温柔。
后来的路上，我们四个再没提过那提前散伙的三个人。但我知道，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在想。想她们此刻是不是已经到家，想她们是不是比在路上更快乐。
那辆掉头的车，载走的不是旅途的伙伴，而是三个终于敢说出“我不愿意”的、勇敢的自己。
而留下的我们，也学会了尊重这份“不愿意”。之后的行程，我们不那么赶了，也不那么争了。想拍的，就多拍一会儿；想歇的，就停下来喝杯茶。我们都明白了一个道理，一群人能走到最后，靠的不是最初的那股热乎劲儿，而是往后日子里，恰到好处的舒服和自在。
旅程总有终点，而生活，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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