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时分的武威,街巷里还悬着未收的红灯笼。
我站在文庙南端那堵高大的“万仞宫墙”下,腊月的风从墙头掠过,卷不起任何声响。墙是朱红的,六百年来都是这个颜色。墙正中本该是正门的位置,没有门。
不是毁坏了,是从未开过。
武威不出状元,正门便永远不开。这是祖制,也是宿命。我绕道东侧“义路”进去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堵沉默的红墙像一道凝固的诏书,把这个边塞城池的遗憾与骄傲,一并封存在了明正统二年的某个清晨。
进门后我先去了东路的文昌宫。
桂籍殿的檐下,黑压压悬着四十多块匾额,从康熙五十七年一路挂到民国,层层叠叠像时间的鳞片。我仰起头,脖颈发酸,却舍不得低下。
最旧的那块是“万世文宗”,康熙年间的扬州人范仕佳敬献。三百多年前,这位从江南来的官员见凉州子弟“明秀好学”,于是筹粮草、减赋税、修文庙,最后积劳成疾,死在了任上。凉州百姓为他立了祠堂,又过了一百三十二年,当地学者李铭汉为他写了碑记。
我从匾下走过时想,什么叫文脉?不是一人登科、光耀门楣的瞬间迸发。是一代人的鞠躬尽瘁,被下一代人记住;下一代人的笔墨,又被再下一代人摩挲、传抄、刻进木头里。如此往复,六百年不绝。
另一块匾额叫“书城不夜”,道光年间的旧物,与“聚精扬纪”一同被收入《中华名匾》。这四个字写的是文昌宫曾经的灯火——据说当年儒生们在此夜读,烛光彻夜不息,远远望去,整座桂籍殿像一座不夜的书城。我抬头端详那四个字,楷书,金粉已黯,却仿佛仍能照见数百个寒夜里,那些埋头于经卷的年轻背影。
武威带“武”字,可这一刻,这座城里最明亮的,是文火。
穿过“云路”小门,我从中轴线踏入孔庙。
泮池如半月,横在棂星门前。池上那座石拱桥叫状元桥,桥身不高,却是我今天见过最长的距离——六百年了,没有一个凉州书生能走完它,跨进大成殿去祭拜孔子。
棂星门的四根通天柱直贯牌楼顶部,传说这是接引文曲星的神道。我站在门下抬头,柱子很高,高到让人觉得天庭近在咫尺,而功名远在天涯。
可奇怪的是,我没有在这里读出任何沮丧。
两晋时中原板荡,大批士族携经籍西迁,河西走廊成了儒家学术的避难所。陈寅恪先生说,此地“承前启后,继绝扶衰”。大唐盛世的文官们,读的是凉州人抄录的经卷;宋代汴梁的太学生们,习的是河西儒生批注的章句。武威没有出过状元,但天下状元的书架上,或许都有一册来自凉州的旧简。
所以正门不开,并不是失败。是这扇门从一开始就不必开——这座庙宇真正的正门,不在南墙,而在每一卷被保存下来的经书里,在每一盏不灭的夜读灯火里,在每一次边关烽烟起时,仍有人俯身写下汉字的姿态里。
大成殿是明正统年间的旧构,重檐歇山顶,鸱吻螭兽俱在。殿内奉着至圣先师,两旁是四配十二哲的木主。阳光从棂格隔扇斜斜漏进来,照着“万世师表”匾额的下缘,光线里浮动着极细的尘埃。
我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创建文庙的那个人。
徐晞,江苏江阴人,兵部右侍郎,正统二年镇守凉州。他本是个武官,奉命来守边塞。可他看到戍卒子弟“明秀好学”却无处读书,便上书朝廷,以军士之暇、取材陶甓,生生在铁马秋风的凉州城里,立起了一座孔庙。
五百八十七年后,我站在这座由武将奏建的儒学殿堂里,听见尊经阁翘角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很轻,像在问:什么是真正的武功军威?
也许不是征服了多少城池,杀退了多少敌军。而是在戍守的间隙,还有人记得为这片土地埋下读书的种子。
离开时我又经过那扇未开的正门。
红墙依然沉默,可我已不再为那扇不开的门遗憾。武威的文治,从来不需要状元来加冕。它的荣耀写在桂籍殿的匾额里——“聚精扬纪”,聚天下英才,扬千秋纲纪。它的风骨刻在那些没有走过状元桥却从未停止夜读的书生背影里。
六百年无状元,六百年灯火不夜。
这堵万仞宫墙,锁住的只是一道可有可无的门;而门里那些穿过漫长岁月仍未熄灭的光芒,早已越过高墙,照亮了整个陇右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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