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袁家沟:跟着毛主席脚印,在黄河冰面上听见《沁园春·雪》的心跳
癸亥正月,循伟人足迹出清涧城南三十里,山忽裂开,如巨斧劈就。两崖赭黄,高百余丈,中间一条仄水,便是无定河上游。冬日水瘦,露出灰白河床,像老人枯臂上暴突的筋络。路随河曲,雪后初晴,崖壁上的冰凌被夕阳点燃,万点流金,晃得人睁不开眼。谷底风逆,车慢如舟,忽见崖腰土垣一圈,参差炊烟,鸡犬之声隔河相闻,向导说:“袁家沟到了。”
村口老柳,三两人合抱,枝桠皆白,像披孝的巨人。树下石碑红漆剥蚀,尚辨得出“一九三六年毛主席率总部驻此”数字,指尖抚过,冰碴簌簌落,竟似当年枪霜。沿青石板巷入村,石面被鞋底磨得凹陷,存一汪汪残雪,两侧窑院黄土墙以麦草和泥,经历八十九次风雪,仍敦厚地蹲着。
毛泽东旧居在坎上,独独多一圈青砖,木窗棂糊新纸,透出灯泡昏黄。推门,土炕占去半间,炕沿漆油发亮,炕头小几一盏煤油灯复制品,玻璃罩晶亮,灯芯短秃如枯笔待墨。脱鞋上炕,膝下热度犹在——管理员每日清晨燃柴一小时,只为“让灯油不凝”。窗外雪光映进来,炕席上浮动一片淡银,仿佛1936年正月十五夜不曾退潮。
次日卯末,天色犹暗,我循毛泽东查勘黄河之路攀高家坬塬。崖径之狭仅容一人一驴,雪深没踝,踩下去“咯吱”一声,像咬碎陈年往事。途中遇放羊老汉,羊皮袄翻毛,脸与雪地一色,他遥指东方:“黄河就在那道亮线背后。”
半小时后塬顶忽现,天地轰然开阔,雪停云散,一条冻河自北而来,宽处里许,窄处数丈,阳光一照,冰面炸裂成无数碎镜,金屑飞溅。南望千山万峁如黄涛凝固,北顾毛乌素沙坡起伏,雪覆其脊像巨兽初醒未抖落的毛。风自河套来,割耳如刀,我立一块突兀巨石上——向导说主席当年就是在此拄木棍、披蓝布棉大衣默望许久。
我把手杖插入雪,学他极目,却只见自己呼出的雾气在睫毛结成细小冰珠。那一刻忽懂“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不是诗,是现场写生;懂“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并非浪漫修辞,而是黄土与大雪在零下二十度里真实发生的涌动。
傍晚回村,主人端来荞面饸饹,浇羊肉臊子,油花浮一层,辣香冲鼻。饭后全村停电,主人点蜡,我取《毛泽东诗词手迹》借烛光重读《沁园春·雪》。烛焰摇晃,字形在影里忽大忽小,像要跃纸而出。读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窗外风撞窗棂纸糊处“噗噗”响,似古人叩门;读到“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烛泪恰堆满铜盘,火苗“哔剥”一跳,屋里瞬间大亮,仿佛替作者颔首。推窗夜雪又至,无声填平人脚与羊蹄印,对面窑顶一只花猫踩着屋脊走,留下一串梅花旋又被新雪掩去。天地苍茫,唯窑窗一点烛火与毛泽东当年煤油灯遥遥相对,两盏光之间隔了八十九年风雨,却共照一条黄河、一卷河山。
五更被雄鸡次第唤醒,推门雪已停,东山上缘镶一抹暗红,像烙铁初触铁板。沿村路下行,鞋底踏出一条黑线,是黄土本身的颜色。将至河边忽闻冰层深处“咚咚”闷响,似巨鼓,那是黄河在内部松动、挣脱。
蹲身把耳朵贴上冰面,寒气瞬间穿透脸颊,鼓声一下又一下与心跳同频。那一刻明白:黄河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母亲,也是时间意义上的父亲——它用冰封印过往,用裂冰宣告新生。1936年毛泽东在这里听见同一阵鼓声,于是写下“欲与天公试比高”;今日我辈听见,则应写下新的句子,让后人在更远的雪夜仍能触摸到今日的心跳。
日出完全跃出东山,我辞别袁家沟,村口老柳依旧,枝上雪被阳光蒸出细雾,像老人吐出的热气。折下一截枯枝,并不粗却沉甸甸,内皮青绿昭示活意。归途把它置于车窗前,看它随车体微颤,像一支未蘸墨的笔。我知道自己带不走黄河,带不走高原,却能带走这一小段柳骨——它曾聆听过《沁园春·雪》的诞生,也将在我的书桌上于某个冬夜替我指认:灯火、风雪、诗、黎明,原来可以同宿一截枯枝,同宿一滴不冻的黄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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