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国已成往事，但钱王祠探梅值得拥有

周五夜晚，友人邀请我品茗闲谈，来到目的地却被友人告知临时有事要爽约。

返程经过庆春路口，一缕幽香绕过夜色与我不期而遇，被扫了兴致的心情为之一振。不远的地方分明有一棵蜡梅正开得热烈。在一片混沌中，唯有心灵的感官才无比精准。

新的兴致很快充满内心。在原地转悠了半天，我始终未能寻到蜡梅所在，目之所及唯有月光而已。月光包罗万象，任何生灵都可以在月光里肆意欢腾。月光是时间的凝华，那股暗香好似从时间深处飘出，虽有丝丝缕缕触碰鼻尖，却无缘一探其踪。

周末走进钱王祠，红墙边的蜡梅已经化好了妆。也许知道自己每年只有一次登场机会，所以次次都郑重其事。不过，“美丽”一词应当被赋予更多的松弛感，美人面部要是紧紧绷着，那就少了真实感。

当众多闪光灯环绕之际，不知那棵蜡梅在想些什么。此处是钱王的祠堂，它还没意识到已喧宾夺主。钱王的典故亦与花有关，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被作为情诗天花板传唱了千年。

待陌上花开想必春日已到，陌上盛开的花想必多是野花之属。如此看来，钱王应是有诗人般的内心，置身杀伐果敢的权力旋涡里能够如此实属难得。

在陌上花开之前，相信钱王也不会对一树绽放的梅无动于衷。那股暗香虽不热烈，功力却绵延不尽，分分钟消解掉内心的厚茧。

高贵的钱王在那一刻成了朝圣者，朝落在枝条的金雪仰起头。眼前闪耀的是历史的旁白，钱王一定在当中看见了自己的功业。那会儿他唯独不知道是非成败转头空，唯有幽幽暗香千万年来不曾消退。

钱王创建的吴越国早已成为过往，“陌上花开”一路穿越历史风烟传唱至今。钱王后知后觉这才是自己引以为豪的事情。站在梅前那一刻，钱王的内心一定获得了安宁。对于帝王而言，哪怕片刻安宁都弥足珍贵。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不知当年陆放翁眼前的是蜡梅还是红梅，抑或是不常见的白梅。整首诗里作者始终未描述梅的色彩，其具体身份也就无从考究。从生物学角度来讲，蜡梅非梅，两者甚至连近亲都算不上。好在古代的科学知识不如今天成体系，如此一来给了文学更多包容度。

其实从更广的角度来看，世间的色彩都同属一家。红橙黄绿蓝靛紫，红黄蓝三原色，没有一种色彩能超脱其外，因此真没必要弄出太多界限。

儿时曾与伙伴因小事争执不下，旁人劝说未果，后来闻到一股芳香，内心竟然慢慢平复下去，没多久就与伙伴有说有笑了。“蜡梅”二字也首次跃入记忆。虽在寒冬，它却如一袭春风抚平了碧水上的褶皱，水面映照得世间愈发生动。

无论蜡梅还是红梅，寂寞盛开方是最真实的模样。即便开到最盛，花瓣仍然保持收敛的姿态，举手投足皆透着不事张扬的性子。世间的梅从不需要为其搭台，只需要一个角落就能尽情挥舞衣袂。相比之下，古人更懂梅的秉性。

我背对人气最旺的明星梅而去，试图寻到一处角落。那里一定有一枝截然不同的梅。梅从不会等待人，亦不稀罕什么千古绝句。梅只稀罕日头和风雪，前者让自己尽显风华，后者让自己身上的品质熠熠生辉。

我的目光在廊前檐角游移，既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若是不小心惊扰了它，那一树芳华是否会瞬间黯然失色呢？

或许我应该来到驿站边，如此才是与它最好的相遇。可是驿站只矗立在历史的记忆里，在现实中它早已瓦砾无存。梅失去驿站这个伙伴，内心的孤独让花瓣更加紧贴在一块儿。正因害怕孤独，所以在人们眼前俨然一副无惧孤独的样子。虽然能够抵抗风雪，梅的花蕊却从不曾坚硬如铁。

我在一处角落驻足，此间没有游客嬉闹，理应是梅最好的领地。放眼四周，却无半点梅的踪迹。心下纳闷是否来错地方。直到日头现身，梅也随之露出端倪。眼前的墙整面亮起，如同一卷铺开的底稿。看样子有位大师即将落笔。

那位大师堪称才思敏捷，短短一小会工夫，笔下的梅已立起古今典范的风骨。无论是傲然挺拔的枝干，还是不事张扬的花朵，眼前看到的梅与古代文人如出一辙。奈何我没有他们的经世之才，只能默默地叹为观止。

要寻大师在何处，檐角一缕日光便是答案。那里，还有一枝蜡梅正兀自灿灿金黄。他们配合得如此默契，缘分大概在前世就已注定。我有幸目睹日头绘就一幅梅之静图，可能当年陆放翁目睹的也是这一幕，因而诗句里的梅才不为色彩所限，却历经千年风采不减。

即便身处角落，梅亦需要知音。只要一人来此，它便绽放得无怨无悔。归去时，我忘记看一眼红墙前的人群是否已散。眼下日头西沉，卖力演出的明星梅也已显出疲态了吧。

原标题：《吴越国已成往事，但钱王祠探梅值得拥有》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