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丁人在排练为游客准备的演出。(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摄)
2021年2月14日,我第一次知道翁丁。手机屏幕上,熊熊大火吞没了连绵的茅草屋顶,字幕里介绍着这是“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画外音是村民们失声痛哭。连带着我也觉得难过,一个世代生存了400年的家园,竟然就这样消失在火里。
后来,我的一位前同事总说想找个节点去翁丁看看,记录大火后的翁丁。那时我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旅游目的地。直到今年春天,我看了纪录片《翁丁》,又在网上看到一种说法:村民们搬进了新寨,但每天回到老寨“上班”,就坐在自己曾经的家门口,就像NPC一样配合着游人们的观赏。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5月我和导演刘春雨聊完,得知他在当地拍摄了9年,经过他的讲述,对翁丁有了更多了解。西南边陲、“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直接过渡到现代社会、发展旅游、大火,简单的几个词语背后,藏着翁丁人说不完的故事。
由于当时景区被一个剧组租用,封闭了几个月,到下半年,我才得以进入翁丁。
还没抵达,我就感受到了当地发展旅游的决心。从北京出发,两趟飞机就能直达佤山机场。翁丁在云南边境,紧邻缅甸,2016年启用的佤山机场无疑为更多人打开了通往翁丁的大门。佤山机场是我见过最小的机场,停机坪像学校的操场,候机厅如县城的汽车站。机场外停满了旅游大巴,将人直接运往沧源县城。而到了县城,就可以随意租车去翁丁老寨。而老寨门口也有假日酒店,设施齐全,房间里甚至配备了智能语音系统。
我以为这里已经足够现代化,然而一进入翁丁景区,原始的一面便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餐厅,想吃口热饭,必须等待不定时出发的景区巴士,坐到山下的换乘中心看看还有没有饭。酒店除了早餐之外不供餐,而外卖更是指望不上。景区门口唯一的饮料摊,碰上风雨天就挂着一把锁。要想吃饭,只能通过酒店前台联系附近饭庄送饭,有时候电话打过去,饭菜已经卖光了,有时候则难以确定配送时间。
入住的头两天夜里,雷雨常至,我习惯在卫生间门口留的一盏小灯“啪”地熄灭,房间突然陷入彻底的黑暗,联系酒店前台不应,半个小时内,来电、停电两三次,刚检查完房间的安全躺下不久,智能语音系统又开始大声地“欢迎入住”,手机微弱的光照到床上,总有赶不完的虫子爬过。凌晨等待许久,才得到前台消息,原来是大雨和雷电劈断了前方的电线。
而在翁丁景区的第一天,就有“社牛”的路人四处给大家看他刚拍到的照片——景区草丛里的蛇。
我常往返于老寨和新寨之间,寻找村民们采访。没有交通工具,只能靠两条腿,夕阳西下采访结束开始返回,基本上走到酒店已经天黑。村民们下午5点就回家,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沿路只有山和田地,之后我尽可能避免在天黑后出行。
在翁丁的第六天,我实在走得很累,问酒店前台借了一辆电瓶车,跟着导航往新寨走,一路上越走越不对劲,半个小时过去了,新寨却出现在我所在的山体下方。我停下来,确认手机导航没有问题,但的确到不了新寨。一路上没见到任何人,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参天树木逐渐遮蔽了天空,我开始感到害怕,城市生活赋予我的所有便利都失效了,我只能靠记忆原路返回,然后再找去新寨的路线。
也正是在这恐慌中,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一个习惯了混凝土、外卖软件和24小时电力的人,在这里几天,就感受到种种不适,那么翁丁呢?我反过来想,这个号称为“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的村寨,就能适应当下吗?
这些年,翁丁踩着清晰的时代节点往前走,1978年通公路,1986年通电,2006年被列入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2012年当地政府决定对翁丁古寨进行改造发展旅游,2018年被确定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也在那一年整村易地搬迁,只留下17户人家留守老寨,2021年古寨被一场大火烧为灰烬,2022年古寨重建后开放。
这个曾经的“原始部落”,经历了社会风貌、文化习俗和族群治理的急剧变迁。后来的一场大火烧去了古老的文物与记忆,留下了诸多黢黑的木头。而翁丁人也彻底离开了家园,在这片重建的“原始”景观里,他们的任务是演自己。
没有人会不热爱自己的家园。在新寨整齐的安置房里,我等到了新寨主,他曾是当初搬迁的带头人,今年已经年近80岁。他干瘦,话很少,长时间的沉默和浓郁的烟味笼罩着我们。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在历数新生活的好处,但我还没开口问起老寨,他就自己切入了这个的话题,“你说是我逼人家搬的吗?我的祖先也是在老寨那边,我也不想离开。”他说话总爱停顿片刻,“为了旅游,保留佤族的民居嘛。”
那一刻我很触动,眼前的老人很真诚,像我遇到的所有翁丁人一样,他们身上都保留着某种淳朴。其实那些天听说了不少翁丁人因搬迁而诞生的微妙,但此刻我很相信新寨主说的话,对于任何翁丁人而言,老寨都是他们的家。
在后来模拟重建的景区里,连续一周看着这些重复的表演,听着旅行博主们对着屏幕讲那些连翁丁人都从未听说过的历史,我有时觉得悲悯和荒诞,但更多的是一种纠结。发展旅游、收获更多的金钱、住更好的房子,这是大势所趋,也没什么不好。如果翁丁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们应该祝福他们。
无可否认的是,翁丁人正融入现代社会的生活体系,而翁丁的文化也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延续。只是在历史的洪流中,翁丁的文化将去向何方,这个“原始部落”的未来,会留下什么,又会遗失什么,时间会给出答案。
南方周末记者 汪畅
责编 李慕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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