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片
陆有仁,德清县钟管镇人,德清县莫干山陆有仁中草药博物馆馆长。16岁时熟读祖传医书,行医近50年间,持续收藏中医药文物、古籍。现有藏品包括中医药文物1万余件、古籍2万余册、清代至民国时期手写医案处方2万余张。创建了我国第一家民办的、经浙江省文物局批准对外开放的中医药专业博物馆。
关键字:药
清晨,薄雾轻笼,草木含露。我挎上竹箩筐,缓步走向后山的百草园。眼下正是平地木采收时节,采些新鲜植株,恰好能为下午来参观的孩子们备一堂中草药体验课。
从山上望去,竹林掩映间,一座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静静伫立——那是我的家,也是“陆有仁中草药博物馆”。馆内珍藏着5万余件中医药相关藏品,凝结了我半生的追寻。
生长于中医世家,我自幼便浸润在中草药的世界里,别人的启蒙是“人之初,性本善”,而我童年记住的,是一味味中草药的名字。馆内每一件藏品,都是我对这份传承千年的中医文化的深情告白。
1981年,一次上山采药途中,我在荆棘丛中偶然瞥见一块形似古刀的石头。它边缘锋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这难道是医书上记载的古人采药用的‘石刀’?”我的心跳瞬间加快。回家后,我翻出泛黄的医书对照,后经行家鉴定,证实这确是一件历史悠久的石制工具。惊喜!兴奋!那一夜,我抱着它辗转难眠。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萌生:若能搜集中医药发展史中的实物,建一座博物馆,让更多人触摸这份瑰宝该多好。
从此,我一边行医,一边“寻”宝。查阅各类古籍医书,踏遍周边古玩市场,渐渐成了旁人眼中的“药痴”。善意也随之而来:绍兴一位病人家属送来祖传的古代煎药陶器,余杭一位患者捐赠了清代出诊箱,一位老中医将珍藏的整套“石刀”无偿相赠……这些带着温度的馈赠,成了博物馆最初的基石。
随着藏品日益丰富,家中渐难容纳,建造博物馆迫在眉睫。2000年,我毅然转让沿街诊所用房,倾尽积蓄建起首座私人博物馆。参观者络绎不绝,连上海、杭州的老中医也慕名而来,小小的博物馆显得有些逼仄,我决定再次扩建。
2003年,我贷款建起了如今这座园林式博物馆,展馆面积扩至7000平方米。从此,这些流散各处的“宝贝”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宿。
这里的藏品,曾经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被当作鸡食盆,有的被弃于田间,有的在旧货市场成捆被当作废纸……后来,它们都跟我回了“家”。记得在北京的琉璃厂,我发现了这件清代白瓷药碾,激动之余,我当即买下!20多斤重,又是易碎品,如何带回德清?思虑再三,我购入一床棉被,把药碾包裹其间,抱着它坐了二十多小时的绿皮火车到杭州,再辗转换乘轮船回德清,一路未敢合眼。
如今,馆内陈列着中医药文物1万余件、中医药古籍2万余册、清代至民国时期手写的医案处方2万多张,游客步入其中,宛如走进一条浓缩的中医药史长廊。
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正是那套开启我收藏之路的“石刀”。另一件珍贵的藏品,是民国元年浙江省中医师公会的成立文书,纸张虽已泛黄,字迹依旧清晰。这些藏品,无声见证着近代中医行业的规范与发展。
那只清代出诊箱,是一位患者捐赠的。箱中工具虽旧,却闪耀着先人的仁心。他告诉我:“陆医生,您治好了我的病,这箱子也该有个好归宿。”那一刻,我明白博物馆不仅是藏品的归宿,更是医者仁心的延续。
博物馆不仅是展示空间,更是活态传承的课堂。针对社区居民,我开设“草药香包制作”公益课,让养生知识融入日常;面向中小学生,我设计“寻宝采药”活动,孩子们在互动中感知草药魅力。每年初春,我带领年轻中医上山采药,教他们辨识紫金牛、枸杞等药材,亲手制作标本。在一次次的互动中,我也获得了更多支持和力量。
然而我深知,要先让博物馆“走”出去,才能让更多年轻人走进来。于是,年过六旬的我拿起手机,学习拍摄短视频,讲述藏品背后的故事,吸引了20多万粉丝关注。我们还与科研机构合作,探索草药在现代医学中的应用。
博物馆的庭院里,种满了藤梨根、锦鸡儿等中草药,四季各有风景。在这个院子里,儿子从小耳濡目染,如今也成为了一名医生。他对收藏的热情犹胜于我。我知道,这份传承有了新的接力者。
现在,我最享受的时光,便是轻轻拂起藏品上的微尘,为来访者细说它们的故事。每一次的目光交汇,都是穿越古今的共鸣。
我这一生,一直围着中草药打转,做一个中医药文化的“守门人”,我觉着这样挺好。
晨雾散去,阳光散满百草园,也照亮了那条我走了半生的传承之路。
我家的“镇馆之宝”
清代白瓷药碾
清代碾药工具,高16公分,直径60公分。这件清代白瓷药碾属于水飞药碾,通过加水研磨,沉淀分离极细药粉,主要用于矿物、贝类等不溶于水的中药,以达到去除杂质,降低毒性,提高纯度的目的。
明版《温疫论》
这本书是明代医学家吴有性(字又可)结合多年经验在1642年著成,书中系统提了戾气和病因表里九传辩证模式,创立全新瘟疫理论与防治方法,为后世温病学(如叶天士、吴鞠通的理论)奠定了基础,成为中医疫病学的里程碑。
民国元年浙江省中医师公会的成立文书
这件是民国元年浙江省中医师公会成立时,上报浙江省巡按使申请办案的文书(上报材料),内容包括中医师行医相关规定、医师行为规范与法律惩戒,从而通过法律对医疗行为进行规范。
延伸阅读——何以湖州
山水清远,医脉千年
浙江的山水,自古便与草木结缘。行走于山野间,脚边的草木,或许正是医家笔下地道的“浙八味”。“浙八味”中,湖州占七味,可见湖州中草药资源丰饶。
湖州山水清远,中医在此生根,与吴越文化交融,形成独特的医学脉络。春秋战国时期,吴越之地催生外伤治疗技术,范蠡《养鱼经》已载用当地水生植物治疗疮疡之法。三国吴兴太守周鲂采药天目以治瘴疠,可见本地药材的早期应用。
东晋名医葛洪,曾在吴兴长兴一带炼丹、寻药,所著《肘后备急方》记录针灸医方109条,其中99条灸方。
南北朝时期的道教医药家陶弘景,隐居安吉铜山,植药、采药,终整理出伟大药书《神农本草经》,这是现知的最早本草著作。
秦汉时期,乌程县设立医官制度,《汉书·地理志》记载乌程“有橘官”,兼管药材。湖州杨家埠汉墓出土的漆器药匣,内藏茯苓、白术等道地药材,匣面朱砂书写的“气”“血”二字,揭示当时医家己形成气血理论雏形。
唐宋时期,湖州中医迎来第一次高峰。陆羽《茶经》详细记载紫笋茶“涤烦疗渴,换骨轻身”的药用价值。苏轼任湖州太守时,与名医庞安时书信往来讨论茯苓的炮制方法,其诗“针头如麦芒,气出如车轴”的描写,佐证当时针灸技艺之精妙。
元代戴启宗《脉诀刊误》在湖州雕版刊行,书中提出“濡脉主湿”论断,源于太湖流域多湿气候的临床观察。赵孟頫家藏《雷公炮炙论》抄本,留有十二处朱批注文,详述本地特色的麸炒,酒蒸工艺。明代李时珍为撰写《本草纲目》,三访道场山,修正“箬叶”性味记载。万历年间,双林镇凌氏医塾“晨辨药、午诵经、暮临症”之法,开吴中医教结合先河。
清同治年间,湖州府设立施药局,现存档案记载光绪九年采购“本地药材七十三种,计二千四百斤”。名医俞樾主张“经方与时方并重”,其弟子章太炎在医著中多次引用湖州医家治疗温病的经验。南浔“张恒春”药号,将丝绸贸易网络转化为药材流通渠道,使湖州桑叶、僵蚕远销东南亚。
据地方史志记载,湖州历代医著逾200多部,名医有180多位。南北朝时期的姚僧垣就是杰出的一名宫廷御医,曾熟用大黄治愈两任皇帝。北宋朱肱精研《伤寒论》数十年,成著名伤寒学家。明清缪希雍、凌云、潘申甫等继起,潘氏后裔潘春林于20世纪50年代与吴士彦、朱承汉、杨咏仙并称湖州四大名医,共同奠定了湖州市中医院的基石。湖州中医院也成为浙江省最早成立的中医院之一。
记者手记
“仁”心护文脉
站在陆有仁中草药博物馆里,指尖轻触那把斑驳的石刀,仿佛还能感受到古人采药时的温度。当千年时光在指尖流淌,我忽然明白,文化传承最动人的模样,正藏在这片乡土的褶皱里。
从18岁独立行医开始,他走遍山野采集中草药标本,踏遍各地古玩市场搜寻医药文物,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石刀、药碾、陶罐,在他手中重新焕发生机,拼凑起一段段鲜活的中医药文明史。
最让我动容的,是他难得的“专一”。从商代的青铜药臼到汉代的陶制药罐,从宋代的青瓷药碾到清代的铜制火罐,他将诊所变成了博物馆,这些曾经蒙尘的宝贝也有了与世人对话的窗口。
我观察到陆有仁的手黝黑且粗糙,他自豪地说:“上山采摘草药,制作各种中医药标本,到旧货市场‘淘’宝贝,都是靠这双勤劳的双手,手上的茧子都是我的勋章。”他的幽默与洒脱藏在细节里。他妻子笑他是个老古板,不爱金钱爱旧物。他说,放错了地方是旧物,放对了地方就是宝贝。
即便建造博物馆花费巨大,他仍坚持免费开放,不收门票,只是因为“这有悖办馆初衷,也对不起赠送藏品的人”。每次有客人来访,他都会亲自解说,从《黄帝内经》到《本草纲目》,从神农尝百草到李时珍写医书,在他口中,中医药史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一幅幅生动的画卷。他说,希望让博物馆的科普功能,在自己手中焕发出独特魅力。
从莫干山麓到东苕溪畔,这些散落在民间的草药香,终将化作流淌在湖州人血脉里的文化基因。
记者:谢尚国 姚思思 王树成 整理
视频:王树成 姚思思 洪雨夏
编辑:钱璟
审核:姚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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