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探寻西单古街的历史风情》
2024年12月31日，94岁的西单商场在营业终止后停业，全面启动更新改建升级工程。消息传出，迅速爆刷北京的朋友圈儿，让西单再次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西单是北京中轴线上最繁华的传统商业区之一，被人们称为“西单、东四、鼓楼前”。历史上高官显贵、名人墨客多住在这一带，留下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国立蒙藏学校内600多年的“京都古枣第一株”，还见证了曹雪芹和徐志摩两代文学巨擘于此居住教习的诗化生活,让西单成为古街风情与购物圣地相融合的热门旅游街区。
“西单”二字的由来
西单全称西单牌楼。明代在今西单十字路口处建有一座牌楼，额曰“瞻云”，因地处皇城西部，时称西单牌楼。相对西单牌楼，在今东单十字路口处，也建一座牌楼，称东单牌楼，额曰“就日”。从这两处题额的字面解释，表示东看日出，西望彩云。深一层含意，取典《史纪·五帝本纪》：“帝尧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意思为贤明的君主恩泽施及尤民。范仲淹《明堂赋》：“望云而就日，歌尧而颂舜。”指民心向往皇帝，感受皇帝龙恩。
西单牌楼与东单牌楼，位置南北向，均为形式相同的三间四柱三楼冲天式木牌楼。1916年，袁世凯将西单牌楼额名改为“庆云”，东单牌楼额名改为“景星”。1923年，两牌楼因妨碍交通而被拆除，以后仅剩地名。《故都变迁纪略》卷六载：“西单牌楼民国十二年（1923年）拆毁”。大约到了20世纪30年代前后，老北京人渐渐省去了牌楼两字，就只说西单、东单了。东、西是方位词，“单”字意为一座牌楼。作为西单的地标性建筑，2008年西城区政府改建西单文化广场，在原牌楼偏东北处按1.3倍比例复建，牌楼题额仍是“瞻云”二字。
西单北大街因西单牌楼而名，是北京著名的商业街区。明张爵《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称西单北大街南段为单牌楼，当年辟才胡同东口的街上有甘石桥，故北段称甘石桥街。清代以牌楼题额“瞻云”为街名，称瞻云坊北大街，俗称西单牌楼大街。1911年将锡拉胡同和北段甘石桥街合并，南起西长安街，北至丰盛胡同，统称西单北大街。
明代，西单北大街是通往京城西南孔道广安门的主要路口，从西南各省陆路而来的商旅和货物，都要经卢沟桥东进外城广安门，过菜市口向北入内城宣武门，由西单进入内城各处。为此，西单一带开设了一些店铺、酒铺、饭馆，以招待过往旅客。明清之际，西长安街附近大理寺、太仆寺、太常寺、刑部、都察院、銮仪卫等衙署的采办，多到西单购买为主。再加上住在这一带的皇室贵族、文武官吏、名人士子、豪门巨富等大大小小群体的购物消费，推动了这里的商业发展。
“东富西贵”豪宅云集
老北京有句俗语，叫“东富西贵”。西贵指过去西城多王府，其实住在东城的权贵并不少。话说回来，西城有钱的人家也不比东城差。不过在西城，的确住过多位王爷和高官显贵。仅西单北大街周围，就建有郑亲王府、礼亲王府、洵贝勒府、定亲王府、绵德府等多座王府，甚至秉掌大清国朝政40多年的慈禧太后，也出生在西单的辟才胡同。
郑亲王府位于西单北大街西侧的大木仓胡同，系清初著名的“八大铁帽子王”之一、开国元勋济尔哈朗的封邸。胡同原名打磨厂，后谐音演化为大木厂、大木仓。王府坐北朝南，全部面积八十余亩，房屋九百余间，府东为郑王府夹道，西侧二龙坑，府后为劈柴（今辟才）胡同。据说，该处原系明永乐时太子少师姚广孝的赐第。
济尔哈朗是清太祖努尔哈赤三弟之子，崇德元年(1636年)以军功封和硕郑亲王。顺治帝即位后他与多尔衮共同辅政，遭到多尔衮排挤。顺治四年（1647年），多尔衮借口济尔哈朗建府超过规定，又僭越擅用铜狮、龟、鹤等，被罢议政并罚银两千两。后挂帅南征，攻破湘潭等六十余城。顺治九年（1652年），加封为“叔和硕郑亲王”。咸丰十一年（1861年），咸丰帝在避暑山庄行宫病重，和硕郑亲王端华再受顾命，慈禧发动辛酉政变被赐“自尽”，其弟肃顺被斩首菜市口。同治年间复郑亲王世爵，发还郑亲王府。
民国时期，末代郑亲王昭煦将王府抵押给西什库天主教堂，借银两维持生计。经中国大学调解，由中国大学向比利时营业公司借十五万元偿还债务，郑王府即为中国大学校址。中国大学于1949年停办。新中国成立后成为教育部机关及联合国科教学会所在地，现为国家教育部址，中国教育基金会所在地。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
辟才，辟才，开辟人才
辟才胡同是东西走向，从西单北大街一直向西延伸到太平桥大街。过去只是条4米多宽的小胡同，胡同内建有大石佛寺，以寺得名。现在辟才胡同已经扩充为宽40多米的街道，不过名字没有改动，依然叫辟才胡同，这与窄小的胡同已经不是同一概念了。相传这一带曾有过劈柴市场，清改称劈柴胡同。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科举制度被彻底废除，开办的新式学堂逐渐增多，居住在胡同内的天津人臧佑宸开办“京师私立第一两等小学堂”。该学校注重学生的全面发展，专门聘请体育老师和音乐老师，定期举办各种音乐比赛、运动会和手工艺品展览会。
臧佑宸非常重视培养人才，他巧妙地利用劈柴胡同的谐音，取劈柴为开辟人才，亲自编写了一首校歌：“辟才，辟才，辟才胡同中。苍苍，菁菁，槐柳兼柏松，是何处？私立第一两等。开辟人才，开辟人才，胡同著其名。”由此辟才声名大振，劈柴胡同遂改为辟才胡同。1923年，画家齐白石买下辟才胡同南侧的高岔拉1号住房，起名寄萍堂，即今辟才胡同西口路北跨车胡同13号齐白石故居。
慈禧太后出生在劈柴胡同一个三代为官的官宦世家，她的父亲惠徵，镶蓝旗满洲人，后改隶镶黄旗。现存于第一历史档案馆《宫中杂件》第一二四七包，有一份咸丰五年(1855年)慈禧胞妹参加选秀女时的“排单”。按照清廷规定，凡十三至十六岁的八旗女子必须参加选秀，“排单”就是当年选秀女的档案名单。
“排单”对慈禧胞妹叶赫那拉·婉贞是这样记录的：“镶蓝旗满洲，恩祥佐领下，原任道员惠徵之女，年十五岁，辛丑七月二十八日戌时生，纳（那）拉氏；原任员外郎吉郎阿之曾孙女，闲散景瑞之孙女；原任副都统惠显之外孙女；住西四牌楼劈柴胡同。”证实了慈禧太后的出生地所在。婉贞在这次选秀活动中虽然没能中选，但漂亮出众的落选秀女可以赏赐给皇室宗亲，她被指配给醇亲王奕譞做嫡福晋。同治十年（1871年），婉贞生下奕譞的第二个儿子爱新觉罗·载湉，便是后来住进紫禁城的光绪皇帝。
以后慈禧的娘家曾有过两次搬迁。根据咸丰六年(1856年)“内务府官房租库”的呈稿，这一年慈禧为咸丰皇帝生下载淳（即同治帝）。咸丰皇帝特别高兴，将“西直门内新街口二条胡同北官房一所”，赏给慈禧的母亲和弟妹居住，他们这才搬离了劈柴胡同。同治五年（1866年）十二月，慈禧又以同治帝名义下达上谕：将东城朝阳门里的“方家园”入官房间，赏给胞弟照祥。桂祥系三等承恩公，所建府邸称“桂公府”，该处今名芳嘉园。
徐志摩的“世外桃源”
小石虎胡同在西单北大街东侧，东西走向，明代称石虎胡同，因胡同内古庙前有石虎而名。石虎是古代墓前驱邪镇墓所用，阳宅前不能摆放，被认为是北京最神秘的胡同，大清第一才子纪晓岚甚至说胡同里隐藏着“凶宅”。胡同北侧有南北曲折走向的死胡同，名火匣子胡同，传统太平歌词“没有棺材，只有火匣子把他装”，老北京人说不吉利，后以谐音改称果匣胡同。1965年石虎胡同更名为小石虎胡同，将果匣胡同并入，果匣胡同的名字从地图中消失。2018年市规划国土委恢复了果匣胡同等25条老胡同的旧名，让果匣胡同重见天日。
纪晓岚所说的“凶宅”指小石虎胡同7号院（今31号），据明人著《董心葵事记》，明初建成时为延陵会馆。延陵是古邑名，在今常州、江阴一带，故又称常州会馆或武进会馆。武进人文郁盛，历史上诞生过9名状元、1546名进士，很早就在京城设立会馆自然顺理成章。董心葵便是武进人，“一日，偶入顺城门，过石虎胡同，见有延陵会馆，门欹墙折；入内纵观，草满阶除，壁扫龙蛇，坐屋见天，倾廊积地。盖缘神、熹二宗四五十年，连为道学先生居内。”董心葵觉得“此奇货可居也。乃罄其三千而整葺焉”。待到周延儒荣任内阁首辅，董心葵便把这所宅邸送给周延儒，从此成为周府最为器重的幕僚。
周延儒，字玉绳，宜兴人，自幼聪颖。万历四十一年会试、殿试名列两项第一，授修撰。因善于迎合崇祯帝旨意，于崇祯二年(1629年)任东阁大学士。翌年二月加太子太保衔，改任文渊阁大学士。九月升任内阁首辅，进武英殿大学士。崇祯十六年（1643年）四月，清军越过长城掠夺已有半年有余，而明廷竟一无所知。为此崇祯帝大怒，周延儒只得跪请督师。当他赶到通州，竟置战事于不顾，每日在帐中饮酒作乐。还大肆收取诸将贿赂，不断向朝廷谎报军情，声称连战皆捷。待真相被揭露，勒令自尽，清修《明史》将他列入“奸臣传”。民间有歌谣唱道：“周延儒，字玉绳；先赐玉，后赐绳。”周延儒死后，这所宅邸没收充公。
崇祯十七年（1644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此后一举平定西南，受封平西亲王。清廷为挟制吴三桂，由多尔衮为媒，将皇太极十四女恪纯公主下嫁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封他为“和硕额驸”。并将石虎胡同7号赐给吴应熊，称“额驸府”，又称“恪纯公主府”。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十二月，平西王吴三桂反，远在京城的吴应熊受父亲牵连被捕入狱，次年与长子吴世霖被处绞刑。康熙帝称恪纯长公主“为叛寇所累”，把公主和幼子幽禁宫中，遂将额驸府收回。
雍正初期，清政府为培养宗室子弟，分设左右两翼宗学。规定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旗入左翼宗学，正黄、正红、镶红、镶蓝四旗入右翼宗学。右翼宗学设在原额驸府，《钦定八旗通志》载：“右翼宗学于雍正三年初设，在西单牌楼北口石虎胡同，共房88间。”其间，曹雪芹曾住右翼宗学任教习，结识了多尔衮的亲兄阿济格之后，与宗室学生敦诚、敦敏两兄弟成为好友。乾隆十九年（1754年），石虎胡同的宅子“糟朽破坏”,右翼宗学迁往绒线胡同。这里修缮两年后,又成为大学士裘曰修的府第。
裘曰修，字叔度，江西南昌新建人。因治水有功任工部尚书，赐第石虎胡同。据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六月廿四日《内务府奏案》：“现有宣武门内石虎胡同宗学，因糟朽破坏交回房一所，计86间。若通融粘补收拾，可以得住房四五十间……奉旨：着将石虎胡同房间赏给，钦此。”裘曰修去世后，乾隆帝御笔封谥号为“文达”。电视剧里的铁嘴铜牙纪晓岚在所著《阅微草堂笔记》中写道：“裘文达公赐第，在宣武门内石虎胡同，文达之前，为右翼宗学，宗学之前，为吴额驸府，吴额驸之前，为前明大学士周延儒第。越年既久，又窈窕闳深，故不免时有变怪，然不为人害也。厅事西小屋两楹，曰好春轩，为文达燕见宾客地，北壁一门，又横通小屋两楹，僮仆夜宿其中，睡后多为魅舁出，不知是鬼是狐，故无敢下榻其中。”被视为北京“四大凶宅”之一。
到了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左右，裘氏后人将此府卖给安徽潘氏，清末被朝廷回购。民国时，开设松坡（蔡锷）图书馆第二馆。1923年初，中国近现代诗歌的开创者徐志摩住进石虎胡同7号，担任松坡图书馆外文部的英文秘书。他对这处幽静娴雅，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非常满意，写下《石虎胡同七号》一诗。诗起句“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把这里视为自己的世外桃源。同时发起朋友们的“聚餐会”，每两周聚餐一次。胡适、陈西滢、林徽因、林语堂、梁启超、林长民等文化名人均有参加，从未发生过纪晓岚笔下那离奇古怪的妖狐事件。
中华一脉同心筑梦
小石虎胡同8号院（今33号），清代授给乾隆长孙贝子绵德居住，又称南府；缸瓦市定王府住绵德弟弟绵恩，称北府。绵德去世后，他的后人一直居住于府中。清朝末年，府邸由绵德的玄孙毓祥继承，袭辅国公，称毓公府。民国后该宅被收为“官产”，举家迁出，归财政部官产处管理。北院有棵15米高的古枣树，干周长达2.85米，距今已六百多年，称“京都古枣第一株”。
1913年，蒙藏学校在西皇城根转马台孙家花园成立。1916年，蒙藏学校搬至西单小石虎胡同，租用北洋政府官产处石虎胡同8号原毓公府，“共计大小房屋103间”。后又购入石虎胡同7号，拆除两院隔墙合并为学校校址。这里的教学摒弃封建教育体系，创立新学，开少数民族教育的先河，并有针对性通过课程、课外读书、名人演讲与各类纪念日仪式，对个人加以规训，促进学生“中华民族”意识的萌发与认同。
彼时，蒙藏学校还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北京革命活动的标志性场所，是党成立初期开展民族工作的主要阵地。上世纪20年代初，李大钊、邓中夏、赵世炎、恽代英、谭平山、黄日葵等共产党人经常到蒙藏学校开展革命工作，向青年学生宣传马列主义。毫不夸张地说，蒙藏学校是名副其实的革命摇篮。1951年，这里改为中央民族学院附属中学。2006年，蒙藏学校旧址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3年3月，修缮一新的蒙藏学校旧址暨中华民族共同体体验馆对外开放，成功举办了“中华一脉同心筑梦——中国共产党民族工作光辉历程和伟大成就主题展”和“蒙藏学校旧址专题展”。悠久的文化由中华各民族共同书写，灿烂的文化由中华各民族共同创造，惟有铸牢中华魂，才能构筑中华一脉的精神家园。
中轴线上繁华的商业区
民国初年，北洋政府、国民党政府的许多机构包括国会（在今新华社院内）都设立在西单附近。为满足清朝遗老和政客新贵们的需要，老字号“天福号酱肉铺”“天源酱园”“桂香村南味糕点店”等相继在西单开业。
先是乾隆年间，山东掖县人刘凤翔在西单牌楼拐角处，开了一家叫天福号的酱肉铺。由于制作的酱肘子“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皮不回性、浓香醇厚”，深受周围官宦墨客的推崇，几百年来名震京师。老北京人立春吃春饼抹甜面酱、卷天福号酱肘子和时令蔬菜，是餐桌上必备的应节食品，寓意新的一年“有头有尾”。《道咸以来朝野杂记》载：
西单有酱肘铺名天福斋（天福号）者，至精。其肉既烂而味醇，其他肉食类毕备，与其他诸肆不同，历年盖百余矣。
光绪十七年（1891年），“天福号”的美名传到慈禧太后的耳中，慈禧吃过天福号酱肘子之后，特赐“天福号”进宫腰牌一块，下旨每日按量供应。以后便有了“乾隆酱汁传百年，慈禧腰牌通天下”的美誉。
1924年，随着前门劝业场、王府井东安市场的兴起，北京开通了从天桥经前门、西长安街、西单、西四到西直门，直通中轴线繁华地段的第一条电车路线，让西单商业街更加热闹。由于地理位置优越，在西单牌楼西北的空地上建起“西单菜市场”。市场内鸡鸭鱼肉菜品齐全，摊位竟达一百七八十家。西单周围的大小饭庄、大宅门等都到这里来购货，被列为北京西单、东单、朝内、崇文四大菜市场之首，也是全国十大菜市场之一。
1930年，加拿大归侨黄树滉定居西单牌楼附近，在西单大街东侧建造厚德商场。商场内可以看杂技、看电影、照相，买各种特色商品，为到西单闲逛的民众提供了新的娱乐场所。不久，购买了厚德商场北面背阴胡同37号洵贝勒府的万福麟，又办起福寿商场。洵贝勒府即清醇亲王奕譞第六子贝勒载洵的府邸，载洵是光绪帝载湉同父异母弟，末代皇帝溥仪的叔叔，宣统二年任海军大臣，清帝溥仪退位后闲居京津。1931年，载洵将府邸分别卖给孔教大学和黑龙江省政府主席万福麟。万福麟颇具经济头脑，他看到厚德商场日进斗金，便取自己名字里的“福”和别号万寿山的“寿”字，利用府邸南面马厩和花窖处建造起二层楼的福寿商场。此后相继建起益德、惠德、福德和临时商场等四个商场，与厚德、福寿统称西单商场，成为北京西半部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作者✎王越
【文章来源：《北京纪事》1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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