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滘出发时,南国十二月的天是灰调的,像一块浸湿了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旷野之上。车窗关着,空调吹出的暖风烘着脸,可心里那盆兰花的影子,却在意识里一点点蜷缩起来——这个时节的桂北,晨起该有霜了吧?它渴不渴?这念想毫无道理,却顽固得很,竟让笔直的回乡路,在贺州那个岔口,被我拧出了一个孤兀的弯。
心里的那盆兰花
去看玉石林。仿佛要用一片举世公认的坚硬,去镇一镇心里这没来由的、潮乎乎的牵挂。
我惯于独行。孤独像一件穿久了的内衫,妥帖,却也自成囹圄。景区的门廊将尘世声响骤然截断,眼前豁开的,是一片骇人的白。不是雪,是石头。亿万斯年的时光塌方在此,凝成一片灰白色的、惊涛骇浪的化石之海。石峰如林,却不是生长,而是凝固的迸溅;石脊嶙峋,每一道都是风与时间用慢到极致的刀法刻出的偈语。台阶蜿蜒,是今人献给远古的、一段谦卑的绳梯,引我向上,也引我深入。很快,路便在怪石的迷阵里失了章法,分岔,隐没,将我彻底交还给这片亘古的寂静。
我迷路了。在这由石笋、石柱、石牙构成的天然迷宫里,方向是最先被缴械的俘虏。手指触碰到的岩壁,是一种吸音的凉,沁入骨髓。那凉意不似水的柔软,而是一种致密的、将一切生机都沉淀到底部去的绝对的“止”。我像闯入了巨人弃置的棋盘,每一步都踩在无人能解的定式上。这感觉竟有几分熟稔——像极了某些深夜,思绪在自己心事的甬道里反复碰壁,寻不到那扇虚掩的门。
直到我的身体,被两片通天的石壁,挟持进那道著名的“一线天”。
我的身体被挟持进那道著名的“一线天”
空间被掠夺殆尽,只留一缝。我侧身,贴壁,像一枚被塞入石椁的书签。光,从数十米高的、狭窄如刃的裂缝顶端,笔直地倾泻下来。它不是洒落,是劈落。一道凛冽、纯粹、不容分说的光之瀑布,将我,连同壁上森严如法典的纹理,一同冲刷成明与暗绝对对立的两个国度。我仰头,那道天空的裂隙,仿佛一只凝视着我的、狭长的眼睛。
身体被束缚到极致,灵魂却猛地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我想起我那盆兰花。它需要的,不过是我按时抵达的、寻常的照拂。而眼前这片石林,这具由海底胎动、地火熔铸、冰霜拆解才终见天日的“大理岩”的巨骸,它沉默地等待了无数个轮回,等待的,或许就是这般一道光。一道不讲情面、垂直贯入的光,方能将它“石”的森严外壳击穿,照出内里那“玉”的、沉睡的温润底蕴。
我们何尝不是如此。用离群索居养护一点心土的湿润,又在人世的迷阵里,将周身打磨出大理岩的质地,粗粝,耐磨,以沉默的硬度对抗所有磋磨。我们几乎相信,自己生来便是这般坚硬、这般习惯了黑暗的了。
可这道“一线天”就悬在命途的某处。它意味着一种极致的窘迫——你必须卸下所有臃肿的披挂,侧身,屏息,方能通过。它也宣告一种极致的渴望:渴望一道光,恰好能刺穿你所有岁月的岩层;渴望一个人,能看透你坚硬成因里,那未曾磨灭的、玉的初心。
那点温润的初心,便是我的兰花,是你的诗,是我们在各自坚硬堡垒里,偷偷藏着、怕被风干的,最后一滴软。
走出石林,暮色已如潮水般从山脚漫涌上来,吞没了石峰锐利的轮廓。我回到车上,归家的路标在黑暗中清晰浮现。我知道我要回去,为我的兰花浇上清水。我也知道,有些我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已被那道虚悬于意识深处的光,劈开了一道细而深的裂隙。
从此,我坦然承认,我这大理岩般的人生里,确凿地存在着一条“一线天”。它在等那束必然要来的光,也在等那个,如同光一样,能让我坦然交出所有地质密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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