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禄:话说“天下第一寿”——青州云门山游记

话说“天下第一寿”——青州云门山游记

作者Ⅱ张传禄

鲁中群峰叠翠，青州云门山如一尊阅尽沧桑的寿星，静卧千年。主峰北侧的悬崖峭壁上，那方被誉为“天下第一寿”的摩崖石刻，依旧笔力千钧、雄浑壮阔——高7.5米、宽3.7米的体量，让每一位仰望者都心生敬畏，单是下方“寸”字便有2.3米之高，“人无寸高”的俗语在故乡潍坊的临朐与青州一带代代相传，成为刻在乡人心底的文化印记。这方寿字，不仅是山石上的书法奇迹，更是“寿比南山”千年传说最鲜活的物质见证，承载着鲁中大地深厚的文脉与故土情怀。

云门山距青州城南不过2.5千米，属泰沂山脉西延余脉，12平方千米的山体连绵起伏，主峰大云顶海拔421米。山顶天然穿洞“云门洞”常年云雾缭绕，穿洞而过时宛若仙境流转，“云门仙境”的美名自古便是“青州八景”之首。而这方“寿”字，恰好镌刻在云门山阴的峭壁之上，与“云门仙境”相映成趣，构成一幅自然与人文交融的绝美画卷。站在寿字之下仰望，笔锋遒劲如铁画银钩，石气森然扑面而来，仿佛能触摸到当年镌刻者的匠心与虔诚；登高俯瞰，青州古城的青瓦白墙尽收眼底，驼山石窟群在远方隐约可见，“寿字—云海—古城—佛窟”的多维景观链，勾勒出天地间的辽阔与厚重。

关于这方“寿”字的由来，民间流传着一段“雪蓑献寿”的佳话，在临朐与青州一带久久传颂。相传明代第二代衡王朱厚燆好大喜功且附庸风雅，六十寿辰之际，他下旨遍寻天下奇珍，谁能献上最贵重的寿礼，便可端坐寿宴首席。消息一出，青州府的权贵商贾纷纷响应，珍珠玛瑙、珊瑚翡翠堆满府库，寿酒仙桃、参茸灵芝琳琅满目，尽显富贵排场。

寿宴当日，时近晌午，宾客云集，众人翘首以盼首席归属。就在此时，一个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的道士，手执拂尘大摇大摆步入宴厅。此人自号“雪蓑”，在青州一带浪游多年，无人知晓其家乡与真名。他脾气古怪，嗜酒如命，醉后常直言不讳嘲骂王公贵族，却因擅长书法绘画、出口成诗，又恰逢嘉靖皇帝与衡王皆信奉道教、宠信方士，权贵们虽心生不满，却也不敢轻易招惹。

雪蓑旁若无人地径直坐上首席，满厅宾客无不惊愕，纷纷质问他献上了何等贵重寿礼，竟敢如此傲慢。雪蓑只是淡然一笑，并不作答，起身引众人至府中庭院，以拂尘指向正南方向的云门山。众人顺其指向往外望去，只见云门山云洞西侧的石壁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寿”字，金光万丈，耀得人睁不开眼。“寿比南山！”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四个字，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惊叹这等巧思与气魄，自愧不如。衡王更是喜出望外，亲自为雪蓑斟酒，心中却暗自疑惑这寿字为何能发出如此祥瑞的金光。

宴席散后，衡王迫不及待携众人登云门山察看，方才发现这寿字竟是用泥巴塑成，外粘麦秸，在阳光照射下才显得金光闪闪。正当众人惊叹之际，天空骤降大雨，泥水混合着麦秸被冲得狼藉不堪，而雪蓑早已不知所踪。衡王虽恼怒被戏弄，却也佩服雪蓑的才情与胆识，不便发作，遂下令让王府典膳官周全重新书写寿字，命石匠精雕细琢，将其永久镌刻在悬崖之上。如今我们所见的“寿”字，虽少了雪蓑所造的灵动神韵，却以其磅礴的体量与精湛的工艺，成为流传千古的文化瑰宝，“人无寸高”的俗语也随之流传至今，成为临朐与青州一带独有的文化符号。

然而细究史实，“雪蓑献寿”的传说虽生动有趣，却不乏后人附会之处。翻检明代官方史料与方志，并无此事的明确记载，仅清康熙《青州府志》卷二十《仙释》“雪蓑”条下有“今云门山有大寿字，在峭壁上，颇为遒古”的记载，显然史载有误，为后世传说提供了附会的空间。从时间线来看，朱厚燆生于明弘治十五年（1502年），而寿字刻于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这一年衡王虚岁仅59，并非传说中的60岁“大寿”。再者，明代等级森严，即便雪蓑倚仗嘉靖帝对道教的尊崇，也绝无可能当众戏弄藩王。更重要的是，这方寿字规模宏大、工艺精湛，字体结构严谨，刻工细腻规整，显然是经过缜密规划的官方工程，绝非仓促而就。

寿字左侧的镌刻为我们揭开了其真正的由来：“大明嘉靖三十九年九月初九日，衡府内掌司冀阳周全写。”书写人周全自称“衡府内掌司”，据光绪《益都县图志》考证，其实际职务为“典膳官”，俗称内掌司，主要负责王府内的祭祀、宾客接待与饮食等事务，实为这项刻石工程的具体负责人与执行者。而这项工程的主导者，正是第二代衡王朱厚燆。朱厚燆在位期间，衡王府与周全在云门山还主持了多项相关工程，与“寿”字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寿文化景观体系。

在寿字附近的云门山阴东北侧，有一处万春洞，洞口高1.6米、宽1.2米，深5米，洞内南侧雕有石床，上刻陈抟高浮雕卧像，仙人枕书而眠，神态安详。洞口上方题“万春洞”三字，字径1米有余，落款“衡府内典膳冀阳周全开凿”；洞内陈抟像上方的诗刻，亦落款“内典膳冀阳周全书”。虽无明确的开凿时间，但从落款可知，其与寿字同属朱厚燆在位时期，《云门山志略》将其记为嘉靖四十年。陈抟，字图南，号扶摇子，生活于五代末至北宋初，宋太宗赐号“希夷先生”，被奉为道教至尊人物。传说他一觉能睡百余天，享年118岁，号称“睡仙”，是长寿的象征。万春洞寓意“万寿长春”，与“天下第一寿”的长寿意象遥相呼应，共同织就了云门山醇厚的寿文化肌理。

在云门山阴寿字西侧下方，还有一处浅浮雕“马丹阳祖师打坐真相”，左侧落款清晰可辨，雕像高80厘米，最宽处60厘米，刻画的是马丹阳侧身打坐的形象。雕像右侧题“甲意子王西祁冀阳书”，“冀阳”为周全的籍贯，此处代指周全本人。马丹阳即马钰，号丹阳子，山东宁海（今山东牟平）人，金代道士，为道教全真教北七真之一，全真道遇仙派的创立者。从其与寿字的位置关系及绘画题材来看，这处浮雕也应与万春洞为同一时期，《衡王府编年》将其记为嘉靖四十年。这些工程与“天下第一寿”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云门山寿文化的核心载体，彰显着明代衡王府对寿文化的尊崇与传承。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方“寿”字是衡王为自己祝寿所刻，但史实并非如此。《诗经·小雅·天保》中有“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之句，这首诗本是为君王祝愿和祈福而作，意为祝愿君王与社稷如南山般长久稳固、永不衰败。由此可见，“南山之寿”的本意，原是指向君王与社稷的长久稳固。云门山位于衡王府正南方向，站在山上可“北眺郡城”，王府的“绿瓦朱楹，映日可辨”，其独特的地理方位，天然契合了“南山”的象征属性。在此处雕刻巨型“寿”字，正是对《诗经》中“南山之寿”意象的直接继承与演绎，以最直白、最磅礴的方式，传递出万寿无疆、长久稳固的美好愿景，其祈福对象绝非衡王个人，而是更为宏大的统治与社稷。

事实上，云门山作为“为帝王祈寿”的场所，早有悠久的历史传统。唐代天宝十一年（752年），北海太守赵居贞曾在此举行过一场声势浩大的“投龙祈寿”官方祭祀，并赋诗刻于石壁之上，记录下这一盛事。据赵居贞《云门山投龙诗并序》记载：“登云门山投金龙环璧，奉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皇帝（唐玄宗）祈福也。”又云：“余选良日……躬行为圣上祈寿祝拜，焚香投龙。礼毕，有瑞云从洞门而出，五色纷郁，回翔空中，有声曰：‘皇帝寿一万一千一百岁。’”所谓“投龙”，是将写有祈愿的文简与金龙、金钮、玉璧等仪式性器物用青丝捆扎，投入山川之中，以向天地神灵祈愿的国家典仪。其地点多选在道教的洞天福地，武则天、唐玄宗等多位皇帝都曾多次派遣使者前往名山洞天举行投龙仪式。这一历史传统表明，云门山自古便是为帝王祈寿的重要场所，明代这方“天下第一寿”的雕刻，显然延续了这一文化基因，承载着更为厚重的政治内涵与文化深意。

俗语有云“南佛北寿”，南方以佛教石刻为主，北方则以寿文化石刻为鲜明特色。而云门山上这方巨型摩崖石刻“寿”字，正是“北寿”文化的杰出代表，如今已成为云门山最具标志性的景观——“云门献寿”。云门山也因这方“寿”字，荣获“中华古寿文化第一山”的美誉，与泰山、崂山并称为山东三大文化名山，现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在“寿”字附近，还分布着“神在”“蓑老卧岩”等诸多古题刻，其中一处“千古字谜”至今未能被完全解读，与“天下第一寿”相映成趣，形成了“显隐互补”的文化密码，吸引着无数文人墨客与游客前来探寻。

对于每一位眷恋故土的人而言，云门山的“天下第一寿”早已超越了景观本身，成为鲁中大地的文化图腾与情感寄托。每当想起那方镌刻在悬崖上的巨型“寿”字，便会想起齐鲁大地的山山水水，想起“寿比南山”的美好祝愿，想起祖辈流传下来的那些与寿相关的传说与故事。它是刻在山石上的文脉，是流淌在血脉中的乡愁，是这片土地给予后人最珍贵的精神馈赠。如今，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那方“寿”字始终在群山之中静静伫立，如一位慈祥的长者，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平安与祥和，也向世人诉说着“天下第一寿”跨越千年的传奇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