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东:家乡的那山、那集、那庙湾
家乡的那山、那集、那庙湾
孙家东
我的家乡——山东省临朐县五井镇,是鲁中山区的有名小镇。我们的村子五井镇五井中村是山东省级文明村。在我们村的西北边二里地有一座山叫八岐山。我们家大门口的街就是五井大集,我们村的中央就是孩提时代经常在那里玩耍的大庙湾。一晃从军离开家乡快四十年了,回想起在家乡的青涩岁月,家乡的那山、那集、那庙湾,它不仅织就了我从军二十三年的青涩梦,也铸就了我永生难忘的家乡情怀。
鲁中腹地多丘壑,临朐西南藏奇观。八岐山卧于朐境西南隅,背倚沂蒙余脉之厚重,面揽朐地沃野之苍茫,不似泰山雄峙天东,不若崂山枕海听涛,却以"八峰拱翠、层峦叠嶂"之姿,在齐鲁群山中勾勒出独有的灵秀轮廓。这就是我家乡的八岐山。
家乡的那山——八岐山
每每想起我的童年,便想起那座八岐山,它并非什么名山,不过是鲁中山区一座普通的山,然而在我的记忆里,却巍峨得如同天神布下的棋局。
一山分支八顶,分别由八座陡峭的山峰连接而成,故名“八岐山”。八岐山,下如九叠屏风,上则八峰并秀,八峰八崮十六岭,似龙似虎,似剑似戟,若游若吟,若飞若啸。新中国成立后,从八岐山下弥河两岸的村庄里,先后走出了原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军委副主席许其亮上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原副部长、中央军委办公厅主任谭悦新中将、空军原副政委、纪委书记许乐夫中将以及房忠贤少将、孙元功少将、李安功少将、苏玉柱少将、赵立德少将一共八位将军,八岐山的传奇故事,也与这八位将军的英雄事迹,一同写进了沂蒙老区的光辉史册。八岐山由此被称为“将军山”。幼时的我,尚不知将军为何等人物,只觉这山既神奇,又有大气魄。
春日里,山醒了,新绿漫坡,山桃缀枝如霞,山风裹着草木清香漫过八道峰峦,我们这些野孩子便像解了栓的猴子,呼呼啦啦涌上山去。山桃挤出枝头,我们争抢那酸涩的果子,吃倒了牙,便躺在向阳的太平崮上,看天上的云从这一个山头飘到那一个山头。彼时并不觉得,那八个巍然的将军,竟是我们嬉闹时沉默的看客。夏日里,晨雾锁谷如纱,偶有松涛穿涧,与山雀啼鸣相和,草木疯长,将八个山头染成沉郁的浓绿。我们钻进密不透风的松树林里逮蚂蚱,雨后草丛中冒出一簇簇的地皮菜。山下的小溪里偶然能见到小蟹举着钳子,煞有介事地横走,像极了戏台上威风凛凛的将军。
及至秋来,层林尽染,枫红柿黄缀于青黛松枝间,霜后山石愈发苍劲,尽显岁月沉淀的厚重。我们跟着大人上山拾柴火、捡柿子,心思却全不在活计上,只顾着在厚厚的草地上打滚,吼叫着听山谷一线天传来的回声。那回声从一山传至另一山,仿佛几位将军低沉地应和着我们的童谣。冬日山眠,冬雪覆峰时,八道山脊如银龙蜿蜒,琼枝玉树间藏着山野的静谧,北风刮过山脊,发出呜呜的声响,我们缩着脖子,望着那铁画银钩般的山峦轮廓,心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生出“雄壮”一词的概念。
后来离开家乡,去了很多地方,见过真正的名山大岳,奇峻险秀有过之而不及,却总觉得不及我家乡的八岐山有味道。它不陡峭,不奇绝,甚至有些土气,但它的厚重与沉默,却像极了一位历经沧桑却不诉苦楚的老父。我渐渐明白了,乡人为何称它为“将军山”。那八个山头,千年来就那样屹立着,护卫着山下的村庄、田畴与百姓。他们见过烽火,听过厮杀,却将一切动荡都吸纳于自身,化作沉默的守护。他所孕育出的将军,想必也是得了这山的精魂——沉稳、坚毅、敢于担当。
如今再回去,站在山脚下仰望八岐山,童年漫山疯跑的足迹早已被绿植覆盖,上山修了沥青路,但山还是那座山、他看着我从童年迈入中年,而他依旧是八个山头,依旧是“八大将军”。我忽然懂得,人对山的眷恋,并非只因山本身,更是因为山是时间的坐标,是生命的见证。他镇守在那里,于是我的童年便有了凭据,我的乡愁便有了方向。
八岐山,我家乡的将军山,他未曾教我如何成为将军,却早早在我的心里埋下了关于守护、关于坚韧、关于沉默地承担一切——山的品格。
家乡的那集——五井大集
五井中村最早的集市场可追溯至唐初,由杨家庄东的店铺交易逐渐演成,始称店子集。至明、清两代,商业发达,店铺林立,集市昌盛。集市场的主要街道是一条贯通东西的石板路,长近千米,宽有丈余,路面由青石条板铺成,历经风雨岁月和人走车碾,石板磨得溜光圆滑。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集市在相对较宽、较长的街巷或闲园,空场上布设,设有不同品种的专业市场,其中布匹市场规模最大,人流量最多,花色品种丰富,质地多样。五井大集农历每月逢五、十为集日,周边县市、乡(镇)均有来赶集的,鼎盛时期集日人流量达四万余人次,有“没有买不到的东西,没有卖不了的货”的说法,可见其兴盛。说唱书的,耍猴子的,卖狗皮膏药的,唱歌乞讨的,玩杂耍的,演皮影戏的,那场面十分热闹。
我们家大门口的街就是五井大集的柴草市场,赶大集是小时候很期盼的事,五天后就能买到急需的物品了。我们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对赶五井大集印象是深刻的,记得九三年在济南工作的五井老乡的一次聚会上,水泉村的贺光彪主任(省军转办)曾说:“小时候去五井赶集,那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去赶五井集就像去大城市的感觉。”每到赶集这天,天总是亮得格外迟,鸡叫三遍,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青黑色,街上却有了响动,灶下火光跳跃,奶奶忙着烧热水,熬糊粥,摊煎饼。我奶奶是西山白杨口村人,每逢赶集的日子,她娘家的侄子、侄女、亲戚赶完集后都要到我们家落脚,歇息,顺便吃点饭!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家都贫困,赶完集能到亲戚家歇息,顺便吃点饭,那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为我父亲是一名裁缝,家境稍好一点,我们家对山里的亲戚招待的十分热情,来的客人也特别多,就连奶奶家邻村里的人都来我们家喝水歇息。记得我奶奶侄女的儿子赵庆华,腊月的一天,他背着20斤的干柴凌晨3点就往五井赶集,天气寒冷,走了2个小时的山路,到集上这20斤干柴才卖2元钱,只能到姑奶奶家去喝稀粥,填填饥饿的肚子。三十年后,他已是青岛附属医院的副院长了,成了著名大夫。每每谈起此事,还激动不已!
赶大集当然是腊月的集最热闹的,还未踏入集市,那声浪便如暖流般扑面而来。它不是一种单纯的热闹,而是千百种声音搅在一起的沸腾。集市上,尖亮的、粗嘎的、悠长的、短促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像一缕银线,能钻过所有嘈杂,“钢针—洋绒—雪花膏唻!”卖碗卖盆的则敲得叮当山响,用实在的铿锵证明自家的货色硬朗,更多的吃食摊子,油锅里的“滋啦”声是永恒的背景,混着糖炒栗子甜焦的香气和水煎包揭锅时腾起的白雾,织成一张网,轻易就把人裹挟进去。
集市是人挤出来的。人与人摩肩接踵,挎着的篮子时常彼此磕碰却无人着恼,反倒笑着搭讪两句年货的价钱。路两旁的摊子密不透风,摆出的年货能耀花了人的眼,大红对联,金粉福字铺展出一片喜庆的霞光,成挂的鞭炮盘得如山高,预示着除旧迎新的响亮;女人们围在布匹摊前,手指捻着灯芯绒的厚度,或是比划着花布的颜色,要给娃娃裁新衣。肉案上,半扇的猪肉白生生、红润润;活鸡活鸭被捆了脚,在一旁咯咯嘎嘎地叫着,成了年节盛宴最鲜活的注脚。
最妙的便是那还价的声响,这不只是买卖,近乎一种庄严的仪式,妇人捏着一把粉条,佯作不满:“老五,这都快碎成末了,还这般贵相?”那被叫作老五的摊主立刻瞪圆眼。嗓门拔得更高:“老嫂子,天地良心!这可是地道的好货,您摸摸,多筋道!”一来一往,声调抑扬顿挫,旁人听了只觉得有趣。末了,妇人作出扭头要走的姿态,摊主便唉声叹气地仿佛吃了大亏:“罢,罢,年下了,图个开张,您捎上罢!”银子货两讫,双方脸上都带着胜利的笑意,这桩交易欢愉,已胜过那几分几文的让头。
小孩子们是这喧腾浪潮里最欢快的鱼,他们攥着几个铜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最终必是钉在卖零碎玩意儿和吃食的摊前,吹得噗噗响的“鼓当子”转起来嗡嗡叫的风车,还有那最诱人的,通体晶莹透亮,顶着红点的糖葫芦。咬一口,那冰凉的脆甜,便是童年对“年”最真切的感受。
日头渐渐偏西,喧器声却未曾稍减,反而因人们归家前的最后采买,更添了几分急切。来时空着的箢蔸、布袋此刻都已装得滚圆。人们肩上扛着,车上推着,手里提着,那不只是年货,更是一份份扎实的喜悦,是对辛苦一年的犒赏,也是对来年的祈盼。
时至今日,我闭上眼,腊月集市上那混合着尘土、食物、人气的温热气味,那鼎沸吆喝声、还价声,依然能穿透岁月,将我瞬间拉回到那个挤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冰糖葫芦觉得世间幸福莫过于此的童年午后。
生活在大集(街)上的孩子,乡人们有个俗称“街滑子”,有贬义的意思,但我认为,我们其实更有见识,更有胆量,因为我们既有农民的朴实和忠厚,又有商人的精明和灵活。我的发小中,从工的成了高级工程师,从商的成了百万富翁,从学的成了大学教授,从军的成了师旅团长,从政的成了厅局级干部,从医的成了著名专家。我们不管面对什么艰难困苦都能从容应对……
家乡的那湾——大庙湾
家乡的大庙湾,因为很早以前家乡的湾北边有个正公庙,所以乡人们就称湾为庙湾了,庙湾东西长约50米,南北长约70米,水深处约3米多,水浅处半米,庙湾的北边是青石板砌成的护栏,四周是青石砌成的湾沿,庙湾南接李家湾,东连小泉湾,每逢下雨,半个村的雨水,顺着大街小巷汇聚到大庙湾的西北角,沿着一层层的台阶跌宕起伏的流到大庙湾里。那时这场景感到十分壮观,庙湾水满从东北角流到小泉湾,由小泉湾流出沿大街流到东村的李家大湾,最后排到北沟的小河里,形成完整的排水系统。大庙湾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一幅画。那水,那北沟的小河,那大庙湾,皆是我幼时天地,蕴藏着无穷的欢乐与苦难。
庙湾的水,夏日里浑浊而温热,冬日则清烈刺骨。夏日里我们一群野孩子,赤着膊,光着脚,日日在那水畔嬉闹。水边有软泥,踩下去便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梭梭的。我们常挖了泥巴,相互投掷,泥点飞溅,笑声也飞溅。有时也捉些小鱼小虾,小蝌蚪,装在旧罐头瓶里,宝贝似的捧回家,不过多半隔夜便死了,于是第二日照旧去捉。这便是童年的欢乐,简单而纯粹,却在那贫穷岁月里,照亮了我们稚嫩的面庞。
然而欢乐背后,苦难如影随形。家境贫穷,物资短缺,三餐不继是常事。夏日里,我们须得帮家里拾柴、拔草、做农活,特别是麦收秋收季节,割麦子、掰棒子、唰地瓜干、耪地锄草,在烈日炎炎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是现在的孩子难以想象的,干完一天的农活后,身体疲惫到极限,晚上到庙湾里去洗个澡,游个泳,这便是一天最惬意的事了。
学会游泳,实非易事。起初,我只敢浅水区扑腾,看着别的孩子如鱼儿般在水中穿梭,心里羡慕得很,然而几次呛水,吞下不少浑浊的水后恐惧如藤蔓般缠绕心头。父亲看出我的怯懦,只淡淡说了一句:“水这东西,你强它便弱,你弱它便强。”于是某个夏日午后,我鼓起勇气,一步步走向深水区。水没过胸口时,呼吸便开始急促,心跳如擂鼓。我闭上眼睛,回想其他孩子游泳的动作,试着让身体浮起来。第一次尝试,沉下去了,喝了一大口水;第二次,仍然失败,第三次…不知失败了多少回,膝盖和手肘都被水底的玻璃碴子划破了,血丝在水中淡淡化开。就在这几乎要放弃时,忽然间我找到了感觉。身体仿佛自己明白了水的性子,不再与之对抗,而是顺势而为。当我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浮在水面,并向前游了几米时,那种喜悦难以言表。从此,我不再惧怕水,反而与之成了朋友。
学会游泳的过程,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我的品格。我明白了面对困难,唯有直面它,克服它,而非逃避。人生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这份领悟,在后来的求学、从军、工作中屡次得到验证。人生路上,总会遇到如庙湾水般深浅难测的困境,而童年那次战胜恐惧的经历,犹如一盏明灯,指引我在人生的旅途上奋勇前行。
如今庙湾已不复旧时模样,名称也改叫正公湖了,北沟的小河也被修整得整齐划一,旧貌换新颜,尽管如此,我却还是感觉少了当年的野趣,这或许就是社会发展进步的必然。但每当我遇到难处,总会想起那个夏日午后,一个男孩与一片水域的较量。
家乡的那山,那集,那庙湾,不仅是我童年的乐园,更是我人生最初的精神高地。
作者孙家东系大众报业集团(大众日报社)督察主任、高级政工师
【本文选自家在临朐 特此感谢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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