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江南是本翻不完的诗册,那同里湖定是夹在书页间最润的那枚水纹笺——不必刻意寻,风里裹着的水汽、柳梢垂着的绿意,早把“江南”二字晕成了眼前的实景。我总疑心造物主造这湖时心情格外好,不然怎会把“烟波浩渺”的壮阔与“垂柳依依”的细软揉得这样匀,连晨光落在湖面的样子,都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轻轻巧巧铺一层碎金。
打从踏进同里古镇东侧那片水汽里,脚步就不由得慢了。这湖偏不似城里的人工湖那般拘谨,2.4平方千米的水面敞敞亮亮铺开,风一吹,浪头也不急躁,只贴着岸边打个转,把芦苇丛晃得沙沙响,倒像湖在跟你打招呼:“来啦?先站会儿,听听我的声音。”岸边的垂柳最是会撒娇,枝条垂到水面还不够,非要蘸着湖水描自己的影子,偶有白鹭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翅膀一振带起的水珠,落在柳叶上,又滚进湖里,惊得一群小鱼“嗖”地钻回深处,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把天光揉得更碎了。
我原想找个石阶坐下看湖,没承想刚靠近水边,就被一阵“扑棱棱”的响动逗笑——七八只白鹭正围着一截露出水面的枯木打转,有的伸长脖子啄水里的小虫,有的歪着头打量我这个陌生人,还有一只懒家伙,干脆单脚站在木头上,翅膀半拢着晒太阳,活像个揣着手看热闹的老街坊。正看得入神,远处传来早市收摊的竹筐碰撞声,混着船娘的吴侬软语飘过来,明明听不懂字句,却觉得比任何曲子都顺耳——这才是同里湖的早晨啊,没有车马喧嚣,只有水、鸟、风,还有人间的烟火气,凑在一起唱着最软的歌。
等日头再高些,就该去湖中央的罗星洲了。说它是“洲”,倒不如说它是同里湖捧在手心的宝贝——4平方千米的小岛,被碧水环着,远远望去,像浮在水面的一片绿云。坐船过去时,船桨划开的水痕里,竟能看见几尾小鱼跟着船尾游,船娘笑着说:“它们是在跟你要吃的呢,这湖里的鱼最认生,却不欺生。”话音刚落,我手里攥着的半块米糕就“咚”地掉进水里,瞬间围过来一群小鱼,尾巴甩得水花四溅,惹得船娘笑得直拍船板:“你看,它们可比古镇里的店家热情多啦!”
踏上罗星洲的那一刻,才算懂了什么叫“一步一景,一步一境”。岛上的草木长得肆意又规矩,古柏的枝干斜斜探向湖面,像是要跟水里的影子握个手;银杏树下落着去年的旧叶,踩上去“咯吱”响,倒成了最好的伴手礼。最妙的是“罗星听雨”的景致,可惜我来的时候是晴天,没能赶上雨打荷叶的声响,但光是想象雨珠落在湖面、打在屋檐、敲在石阶上的动静,就觉得心都要化了——想来雨天的罗星洲,定是把江南的“柔”写到了极致,连雨声都怕扰了这岛的静,轻轻巧巧地落。
更有意思的是这岛上的“三教合一”。佛堂的香火里掺着道观的清雅,儒馆的墨香又裹着禅意,走在其间,竟不觉得违和。有位守岛的老人说,这岛就像同里湖的性子,不挑不拣,把好的都融在一起。我蹲在儒馆外的石阶上,看一只猫慢悠悠地从佛堂门口走过,又跳上道观的栏杆晒太阳,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没有那么多规矩,只有舒服的自在。
待夕阳把湖面染成橘红色时,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岛。岸边的芦苇被暮色描上金边,白鹭归巢的身影掠过水面,远处古镇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灯光映在湖里,像撒了一把星星。风里的水汽带着晚桂的香,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润。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到了同里湖,才算懂了江南”——这湖不只是水,是柳梢的软、白鹭的闲、罗星洲的静,更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是能让人把心放下来的自在。
走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同里湖,暮色里的它像块温润的玉,安安静静地卧在江南的土地上。我想,下次再来,一定要挑个雨天,坐在罗星洲的屋檐下,听一场江南的雨,看雨珠落在湖面,把这湖的温柔,再细细品一遍。毕竟,这样把“江南”二字活成实景的湖,谁能不爱呢?
作者:周建明
2025/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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