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有“天下西湖三十六”之说,只因杭州西湖名气太大,掩盖了其他西湖的名声。福州也有“西湖”,知道的人就不算太多。
且福州西湖风物名胜不少,比如“击楫”石碑、宛在堂、开化寺等等。“击楫”石碑矗立在薜荔藤萝间,楷书"击楫"二字苍劲如虬松,左下角镌着"中华民国四年五月七日 许世英"的款识。
“击楫”碑由来许世英(1873-1964年),安徽省东至人,19岁中秀才,历经晚凊、北洋、民国三个历史时期,宦海浮沉六十余年。1914年,许世英被袁世凯委以封疆重任,先任命为民政长,不久改称巡按使,均相当于今日省长,主政福建三年。
许世英除印发了考察详细的福建各县当地物产经济、风俗人情、山川地形、名胜古迹等的《闽海巡记》外,还修建了福州第一条公路和14座水泥桥,创办过福州传习所,并将地方民间传统工艺如玉雕、寿山石雕等发扬光大。
不仅如此,许世英还大力整治福州西湖,催生了西湖公园。他拨出盐务款修浚福州西湖,任命林则徐曾孙林炳章为水利局局长,兼管治湖工程。当时,西湖公园面积仅是开化寺前的陆地,由湖头街出入,可供游览的陆地仅荷亭、谢坪屿和开化寺3处,面积仅50多亩。经过200多天的挖湖清淤,重修了开化寺、镜湖亭、湖心亭,使西湖面貌焕然一新,随之辟为公园。
同时,李纲祠堂及桂斋也修葺一新。许世英为李纲祠题联:“十里湖光比西子,千朝事业忆闽朝”;为桂斋题联:“一舍巍然,与丞相祠堂同不朽;孤山宛在,问钱塘风月竟如何。”林炳章嫌乾隆年间编纂的《西湖志》太清寡,“不足以重久远”,经许世英同意,聘请闽派诗人何振岱为总纂,重修了《西湖志》,方志界将其与明代田汝成的《杭州西湖游览志》相提并论。至此,福州西湖疏浚了,西湖公园创建了,西湖志书也修编了。
石碑由民国时期福建巡按使许世英题写,立于1915年5月7日(中华民国四年)。此时正值日本向中国提出《二十一条》最后通牒,袁世凯政府妥协,国内将5月7日或9日定为“国耻纪念日”。许世英借此碑呼吁民众奋起反抗。
金戈铁马的碎片
驻足西湖,榕城的雨丝总带着三分古意。
站在福州西湖的烟柳深处,看一池春水在雨脚里泛起涟漪,恍然听见八百年前陆游在此泛舟时留下的诗句:"小艇烟波里,西湖五月秋"。白墙黛瓦的宛在堂前,那块"击楫"石碑兀自伫立,斑驳的碑面仿佛凝固了时光,让中流击楫的铿锵回声在烟雨江南里愈发清越。
宛在堂是明代诗人傅汝舟的纪念堂,其名称源自他的诗句“孤山宛在水中央”。万历二十三年那个湿漉漉的清晨,诗人傅汝舟在湖心岛种下第一株梅树,他决计想不到这座临水小楼会成为闽中风雅的永恒坐标,正如我此刻嗅到的墨香里,仍飘着明代书生们未散的气息。"孤山宛在水中央"的匾额高悬堂前,傅汝舟的笔锋里藏着宋人风骨。这位弃官归隐的诗人效仿白居易"池北书库",却把藏书楼建成了诗人们的乌托邦。
二十年前来福州求学,在师兄带领下,初见"击楫"石碑,是在一个的清晨。露水未晞的石径尽头,两只白鹭正用长喙梳理着银羽。伸手触摸石碑那些被岁月啃噬的凹痕,指尖竟触到某种奇异的震颤——百年前的凿痕里,分明藏着无数金戈铁马的碎片。
忽忆起《晋书》里的故事。建兴元年,祖逖率部北渡长江,舟至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艨艟战船劈开滔滔白浪,船桨激起的千堆雪映着将士们铁甲上的寒光。这个画面被《资治通鉴》简化为八个字:"中流击楫而誓",却在后世文人的诗文中激荡出万千气象。辛弃疾在《水调歌头》里写"过眼不如人意,十事九堪叹。谁谓河广?击楫问中流",陆游更有"击楫谁同壮,投鞭意已轻"的喟叹。
又一年端午,湖上赛龙舟的鼓点惊醒沉睡的碑文。"雷鼓嘈嘈喧武昌,云旗猎猎过浔阳",李白描写水战的诗句竟与眼前的欢腾重叠。彩舟劈开的浪花里,我仿佛看见戚继光的舰队列阵闽江。这位在福州发明"鸳鸯阵"的抗倭名将,是否也曾西湖前驻足?当他用福州方言吟唱"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时,西湖的月光定然浸透了剑气。
柔波里的“铿锵”
福州西湖的柔波里,似乎不该供奉如此刚烈的意象。
这座自晋代开凿的园林,历来是文士们流连的温柔乡。李纲罢相后在此筑"桂斋",林则徐年少时在湖畔读书,严复翻译《天演论》的案头总插着几枝西湖的荷花。
我凝视石碑,想起西湖东南方向澳门路16号的林则徐纪念馆。林则徐,字元抚,又字少穆,晚号竢村老人、竢村退叟,福建侯官,今福建福州人。他主张严禁鸦片、抵抗西方侵略,坚持维护中国主权和民族利益,缴获和销毁大批鸦片,并粉碎了英国侵略者的多次武装挑衅。史学界称他为近代中国“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禁烟英雄晚年谪戍新疆,行前在西湖与友人诀别,满池枯荷都在秋风里写着"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诗句。
或许正是这种刚柔相济的品格,让福州西湖的涟漪中既有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婉约,也回荡着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壮烈。就像朱熹在《观书有感》中写的:"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这方鉴湖,倒映的何尝不是整个民族的精魂?
去年深秋黄昏,我再访古碑。斜阳将老榕的虬枝投影在碑面,斑驳的光影里,"击楫"二字竟似要破石而出。突然悟到,这座石碑或许正是西湖的魂眼。当你在开化寺听罢梵音,在荷亭唱罢闽剧,总需要某种坚硬的东西来平衡那过分的柔美。就像李清照南渡后词风从"和羞走,倚门回首"变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江南的杏花春雨里,原该生长出青铜般的筋骨。
清越的龙吟晚明书法家张瑞图的行草屏风在省博物馆泛着幽光,其字如刀剑相击,恰与"击楫"碑形成奇妙的呼应。这位因牵连魏忠贤案而罢官的闽人,晚年隐居泉州,将满腔块垒化作笔走龙蛇的锋芒。文人的砚池与武士的箭囊,原来都盛着相似的热血。忽然明白严复为何选择在此翻译《天演论》,当物竞天择的警钟撞响时,西湖的碧波里正需要中流击楫的勇气。
林觉民纪念馆的玻璃柜里,《与妻书》真迹如褪色的蝶翅,每个字都在突围。
深秋的残荷最宜入画。焦褐的叶脉仍保持着烈士中弹时的姿态,折颈处却抽出翡翠般的新茎。我忽然读懂林觉民最后的目光——那穿透南国烟雨的凝望,原是要把西湖酿成一瓮永不变质的春醪。风起时,满池枯荷都在背诵《与妻书》的残句:"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水波将誓言推向孤山宛在堂,严复的铜像颔首微笑,恍见当年那个掷笔少年正涉水归来,衣襟鼓荡着整个民族的早春。
途经林纾故居,这位不懂外文却以文言译述《茶花女》的奇才,书房悬挂的自题联墨迹犹新:"读书如游山,触目皆可悦"。
忽然莞尔——击楫渡江、列阵平波与译笔耕耘,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都是历史和文明的摆渡。当年祖逖渡的是长江天堑,戚继光渡的是生灵百姓,林则徐渡的是民族自救,林觉民渡的是天下大爱,严复渡的是思想鸿沟,立下石碑的许世英渡的是民众觉醒……而此刻站在碑前的我们,或许正面对着某个需要击楫中流的时刻。
暮色已浓,晚风送来宛在堂的琴声,料想今晚西湖的月色依然会浸着金石之音。那方沉默的"击楫"碑,终将化作一枚楔入时光的玉璧,在某个需要唤醒血性的时刻,发出清越的龙吟。(作者:左格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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