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严慧荣
清明时节的雨,向来缠缠绵绵,带着几分温润,又裹着一缕清愁,落在畲乡景宁的小佐古村,便晕染出独属于春日的万般情趣与悠悠韵味。这雨,不像盛夏的暴雨那般狂躁,也不似秋日的冷雨那般萧瑟,它是轻柔的、朦胧的,纷纷扬扬地从天际洒落,一连数日,不肯停歇,将整座小佐村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雨雾里,远山近景皆变得迷离朦胧,恰似心头萦绕不去的思绪,淡淡浅浅,却又挥之不散。
踏入小佐,最先踏入的便是那顺着山势蜿蜒而上的石阶。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雨水落在上面,没有溅起喧嚣的水花,反倒像是温柔的触碰,炸开一朵朵细碎玲珑的水色小花,倏忽间便融入石板的纹路里,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清凉。拾级而上,脚步缓缓,石阶一路跌宕,缠绕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之间,仿佛一条青色的丝带,系住了这片山野的灵秀。一级级石阶,是先祖们一步步踏出来的岁月痕迹,每一级都承载着时光的厚重,每一步都像是向上跳跃的音符,奏响着春日里最质朴的田园乐章。雨水打湿了发梢,浸润了衣衫,连心底的情绪也变得温润潮湿,如同这漫天细雨,带着一种细腻而刻骨的温柔,漫步其间,那份悠然与沉静,是城市里寻不到的情调,深深烙在心底,成了难以忘怀的记忆。
雨,从来都是大自然最慷慨的恩赐,是天地间至纯至净的精华。小佐地处高山之上,这绵绵春雨落下,便化作千万缕清流,顺着山势流淌,缓缓注入那108级层层叠叠的梯田之中。梯田依着山坡的走势而建,大小不一,错落有致,块块水田盛满了春雨,在雨雾的笼罩下,波光粼粼,宛若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长卷。画卷没有浓墨重彩,只有淡淡的青灰与浅绿,线条流畅自然,布局精妙绝伦,远山朦胧为底,梯田层叠为笔,雨雾缭绕作墨,缥缈间尽是诗意,看得人心神沉醉。
望着这片梯田,思绪总会不自觉飘向八百多年前。那时的小佐,还是荒无人烟的陡坡,严氏先祖千七公背着简陋的行囊,牵着耕牛来到这片深山之中,喊着铿锵有力的开山号子,握着最原始的锄头与铁锹,一锹一锹劈山挖地,一担一担搬运土石,用汗水与坚韧,在陡峭的山坡上开凿出这一片片水田。他们彼时的心愿,不过是为子孙后代开辟一片生存的沃土,从未想过,这份为了生计的坚守,竟在不经意间创造出这般美轮美奂的人间胜景。这层层梯田,不仅是农耕文明的奇迹,更是一部立体的田园诗篇,历经八百年风雨洗礼,依旧恩泽着世世代代的严氏族人,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生生不息。
细雨依旧绵绵,山间的云雾像是调皮的顽童,在梯田与村落间追逐嬉戏,时而聚拢,时而飘散。梯田在云雾的遮掩下,若隐若现,时而露出一角青田,时而显出一层田埂,变幻出万千气象,每一秒都是不一样的景致。多少游人慕名而来,想要捕捉这雨中梯田的绝美瞬间,可这份美景从不属于急躁的人,它需要足够的机遇与运气,需要长久的耐心与恒心,等风来,等雾散,等雨丝恰到好处的温柔,才能遇见最惊艳的画面。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美好从来都不会轻易降临,那些心心念念的风景与梦想,总要沉下心来,静静等待,默默坚守,方能在恰好的时光里,遇见属于自己的精彩,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珍惜每一次相遇,把握每一份机缘,才不负岁月馈赠。
雨雾中的小佐古村,褪去了平日里的深沉与沧桑,被春雨晕染出鲜亮活泼的色调,多了几分温柔与灵动。一幢幢木质楼阁顺着山势而建,重重叠叠,上下相倚,鳞次栉比,没有刻意的规整,却有着自然的和谐。崭新宽敞的木楼,被水光映照,被云影拂弄,在细雨中静静矗立,宛若一位位温柔恬静的少女,低眉顺眼,任由细雨轻轻梳洗,内敛而温婉。站在村头望去,烟雨朦胧间,楼台错落,炊烟袅袅,恰是“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意意境,悄然涌入心怀,让人恍惚间,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误入了桃源深处。想来,小佐的雨,本就是用诗句揉成的,温柔婉转,意境悠远;小佐的人,也是被诗意浸润的,淳朴善良,温润如玉,这漫天细雨,便是他们生活里最灵动的韵脚,平仄之间,尽是烟火诗意。
沿着屋檐相连的村巷缓缓徜徉,脚下的青石路,被无数代人的脚底磨得光滑圆润,踩在上面,冰凉的触感从鞋底传来,带着岁月的温度。狭长的巷子,被细雨笼罩,恍惚间,竟像是走进了戴望舒笔下的《雨巷》,只是这里没有撑着油纸伞、结着愁怨的姑娘,少了几分淡淡的忧伤,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现代文明的气息,悄悄搅动着这座古老的山村,路边偶尔可见的现代灯饰,村民手中的智能手机,与古朴的木楼、斑驳的石墙相互交融,没有丝毫违和,反倒让这座千年古村,在坚守传统的同时,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机,古老与现代,在这里完美相融。
雨势渐小,寻一处幽雅别致的《浮亭》品茶间落座,煮上一壶老家原茶,看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清香袅袅飘散。耳边流淌着舒缓轻柔的音乐,窗外雨雾朦胧,云卷云舒,一切都慢了下来。平日里奔波忙碌的生活影像,在胸中轻轻荡漾,那些烦恼与浮躁,都被这茶香与雨意慢慢抚平,潇洒闲适的情绪,在心底缓缓铺陈开来。没有尘世的喧嚣,没有名利的纷扰,只有眼前的清茶、细雨与远山,知足与快乐紧紧将自己拥抱,这般意境,是世间最难得的美妙,让人只想静静沉醉,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雨霁微明,山间的云雾渐渐消散,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细碎的光芒,恍然间,仿佛走过了长长的季节,从初春的微凉,走到了春日的温暖。登上观景台,极目远眺,雨后的小佐,豁然开朗,一幅明亮而意境高远的画卷尽收眼底。梯田层层叠叠,清水盈盈,草木青翠欲滴,古村静谧安然,山风拂过,带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沁人心脾。忽然懂得,优美的风景从不是用眼睛匆匆掠过,而是要用心去细细欣赏,正如漫长的人生,需要用心去慢慢品味。只有怀揣一颗真诚的心,沉下心来感受,才能感悟到风景中的意境,读懂人生里的真谛。看着眼前的山、景、田,人与自然浑然一体,天人合一的境界油然而生,世间烦恼皆抛却,只觉物我两忘,身心俱静。
山风轻轻,轻盈细腻,拂过脸颊,带来无限惬意。顺着山路走进云香台,远远便听见欢声笑语,婶婶们早已备好酒水,以畲乡最热情的方式相迎。老家的佐酒,是用山间清泉与五谷精酿而成,香气绵长醇厚,袅袅萦绕在山寨上空,久久不散。想必是主人打开了珍藏多年的陈酒,一缕缕醇香从门户中飘出,漫过村巷,绕过老楼,香满了整座小佐村。酒香醉人,情意更浓,坐在古朴的木桌旁,尝一口家乡美酒,听乡亲们唠着家常,那份浓浓的乡情与暖意,顺着喉咙流入心底,不知不觉便已微醺。这醉人的酒香,这温暖的乡情,这如画的风景,让人心生眷恋,久久不舍离去。
雨中小佐,藏着春日最动人的韵味,藏着岁月最厚重的故事,更藏着人间最质朴的温情。这片被春雨滋养的土地,既有田园山水的灵秀,又有千年古村的底蕴,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每一片田,每一户人家,都在诉说着时光的温柔,让人来了,便再也放不下,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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