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观落日
我们到得不算迟,山顶的平阔处却已满是人了。没有喧嚣,人群像是被一种无形的秩序归拢着,密密地,却又疏疏地,散在巨岩与矮松之间。都朝着西边,成了无数静默的剪影。有并肩依偎的,有独自支颐的,也有举着相机,却又久久不按下快门的。我寻了处略高的石磴,跻身进去,立刻也被这沉静的期待裹住了。风从林谷里盘旋上来,带着日间晒热的草木清气,扑在脸上,是温润的。人虽多,天地却显得格外旷远,仿佛这山巅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剧场,而我们,都是得了请柬的宾客,只待那一场辉煌的落幕。
蓦地,人群中起了极轻的、抑制着的一声“啊”。抬头望去,天际的云霭不知何时淡了,散了,露出一片澄澈的、仿佛水洗过的青灰。就在那青灰与远山起伏的墨线交界处,一点熔金似的光晕渗了出来。起初是怯怯的,试探的,旋即就大胆了,泼洒了。那光不是射出来的,是漾开的,像一滴饱满的橙红颜料,落在清水宣纸上,无可阻挡地氤氲、渗透。天空成了它的画幅,先是紧挨着山峦的一带绯金,继而向上,晕成橘红、玫瑰紫,又过渡到我们头顶尚存的浅蓝。几缕被遗忘的云,此刻被镀上了亮得透明的边,成了酣畅的笔触里灵动的飞白。
那轮金盘似的日头,终于完全现出了它的容颜。已没有了正午的威炎,光,是醇厚的,柔和的,像贮藏了多年的琥珀酒浆,缓缓地流淌下来。它落在逶迤的、层叠的远山上,给那些刚硬的轮廓敷上了一层温暖的绒毛;它落在近处郁郁葱葱的树冠上,每一片叶子都成了小小的、欢跃的火苗,闪烁着千万点细碎的金光。光也落在人们的脸上、肩上。我看到身旁一位老人的侧脸,深刻的皱纹里盛满了温煦的余晖,像一条条金色的溪流;前面一对年轻的情侣,发丝被染成迷人的金棕色,他们低声说着什么,笑意溶在光里,比蜜还甜。这光是慷慨的,平等的,它拂过每一寸渴望它的土地与生灵,将一切都纳入它温柔的、告别的拥抱里。
它沉得越发快了。下半圆触到了山脊,仿佛被那墨线轻轻衔住。那一刻,万籁俱寂。风停了,连虫鸣也歇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神,都被那即将完成的、悲壮而又华美的仪式所摄取。它一点一点地,将自己藏进山的背后,像一个技艺绝伦的舞者,从容不迫地退出舞台。最后,只剩下一弯极细极亮的金弧,固执地缀在天边,仿佛一个未尽的故事,一个欲言又止的逗点。终于,那金弧也倏地一闪,不见了。天际只留下一片澎湃的、燃烧过的霞光,是它遗落的霓裳。
光迅速地黯下去,收回去。世界好像被轻轻盖上了一个盖子。那股笼罩着人群的热烈而宁静的魔力,也仿佛随着光一起消隐了。人们开始动弹,低语,收拾物什,准备下山。脸上还带着红晕,那是落日最后的馈赠。我仍坐着,看那霞光由绚烂归于平淡,由橙红变成灰紫,最后,沉入一片安宁的靛青之中。山下的灯火,一粒一粒,疏疏朗朗地亮了起来,是人间在应答天上的星光。
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一群人,这山巅上短暂的聚集,也像一场小小的日落。为了同一片光而来,在光里看见彼此,也被彼此看见,心里贮满了同一份温暖与感动。然后,光灭了,我们便又散入各自的、山下的生活里去。但那光确乎是照过了的,那热也确乎是存在过的。下山的石阶有些暗了,我走得慢,心里却比来时更亮堂些。仿佛揣着那一轮完整的落日,沉甸甸的,暖融融的,足以照亮很长一段,独自前行的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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