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西站出发,乘坐高铁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够看到易县的界碑。易县这个小县城隐藏在太行山的褶皱之中,从表面上看和华北平原上其他的县城没有不同之处。街道旁边有人在售卖缸炉烧饼,广场上有大妈在跳广场舞。但是倘若你拐进县城的博物馆,玻璃柜里那只高度为74.5厘米的战国透雕龙凤纹铜铺首,会忽然让你察觉到:这里曾经是燕国下都的宫门构件,当年悬挂它的城门,有进出的车马曾经载过燕昭王黄金台上的谋士。
说来也觉得奇怪,易县的文物密度是非常高的。易县的面积为2534平方公里,但是却存在着300多处古文化遗存。大概每8平方公里就会有一处古迹。北福地遗址的碳测年结果达到了8000年前,这比北京的建城史要早3000年。去年在修缮荆轲塔的时候,工人在砖缝当中发现了宋代的货布,上面“易州”二字是特别清晰的。这座13层密檐砖塔从辽代开始就守护着荆轲的衣冠冢,并且见证了易水河改道七次。
我认为易县存在一个优点,那就是文物不会因为扎堆而显得很是炫耀。在清西陵当中,松涛声里隐匿着雍正泰陵的火焰珠琉璃坊,但是老乡们却更愿意讲述雍正帝批阅奏折还吃芋头的事情。狼牙山棋盘坨顶峰的五勇士纪念塔俯瞰着众多的千峰万壑,可是村民会给你指出当年送粮的羊肠小道。这种把天地当作展陈所具有的那种漫溢的感觉,比任何玻璃展柜都更具有冲击力。
真正让易县成为活态博物馆的,是很多依然存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56岁的张永红在燕都古城摆弄摆字龙灯,在夜色里利用灯笼拼出五谷丰登的图案。79岁的苏文华在凤凰台村制作蒸鹿尾儿,其刀法是清西陵守陵人传承下来的手艺。易水砚作坊最为绝妙,年轻人运用数控雕刻机复刻长信宫灯砚,而老师傅仍然坚持手工打制龙鳞绳结。新与旧共同生存,如同易县自身的状态:左手拿着距今8000年的北福地出土的石耜,右手刷着抖音售卖绞胎瓷茶具。
易县的文物普查员存在着一个秘密的口诀。这个口诀为寻宝要先找寻水源,古代的器物不会远离陉地。去年紫荆关长城的考古队沿着拒马河进行勘探,在明代炮台下方两米的位置挖掘出汉代戍卒的铜印。燕下都遗址的考古学家更为厉害,他们对土壤中的磷含量进行分析,从而圈定出宫殿区厨房的所在位置。这样层层叠叠的文明堆积,使得2025年的航拍图像呈现出地质年代表的模样。航拍图的左下角是北福地新石器时代的房址,右上角是抗战时期的地道网,中间还有金代的驿道。
文物与当代生活存在值得琢磨的关联。安格庄村在开发旅游的时候,原本计划迁走清代古墓群,结果发现墓碑上刻着易水河神祭祀文,反而成为了研学热点。狼牙山脚下的民宿老板,把捡到的抗战子弹壳制作成风铃,没有想到被军事博物馆上门征集。这样的阴差阳错的共生情况,或许就是千年古县的命运。历史太过厚重,厚重到种一棵白菜都能刨出瓷片。
这样瞧着,易县仿佛是一部永远都写不完的史书。在2025年的时候,京雄考古队在涞涞高速的工地发现了元代驿站的遗址。易县博物馆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就布置好了临时展览。毕竟对于有着43处文保单位的县城来说,再增添一个全国重点都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如同当地文物局长所说的那样:我们发愁的并不是没有宝贝,而是如何让宝贝能够讲述出相关的故事来。
真正有价值的文物大县或许不是依靠库房里所藏物品的数量来证明的。夕阳把荆轲塔的影子投射在易水河之上,捕鱼的人划着船经过,跨越8000年的时空,那样的画面本身就是最为珍贵的国宝。有生命力的历史,是不需要标签来界定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