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去根河之前,总觉得 “中国最冷城市” 只是个标签,直到双脚真正踩在这片冻土上,对我这个南方人而言,才懂极寒到底是什么滋味 ——
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睫毛上会结出细小的冰粒,手机揣在兜里半小时就自动关机,戴三层手套仍能感觉到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但根河的妙处也正在这儿,冷得极致,生活却暖得实在,没有刻意的修饰,全是最本真的人间烟火。
刚到根河是清晨六点,天还蒙着一层靛蓝的雾,冷极广场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不是南方早市那种湿漉漉的鲜活,这里的热闹裹着寒气,哈气顺着每个人的嘴角往上飘,汇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霭。
摊位上的东西都带着 “冻透了” 的倔强:冻鱼码得整整齐齐,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商贩用铁钩子一敲,能发出清脆的 “当当” 声,像是在敲小块冰砖;
野生榛蘑和木耳装在粗布袋子里,带着大兴安岭森林里的湿凉气息,摸起来干硬,泡发后却是最鲜的滋味;还有堆成小山的冻梨、冻柿子,黑乎乎的外皮上裹着冰壳,摊主说化透了吃,甜水能顺着喉咙流到心里。
最吸引人的是卖热食的摊子,不锈钢保温桶里的奶茶咕嘟作响,咸香混着奶味,在冷空气中格外勾人。老板掀开盖子,白气 “腾” 地涌出来,瞬间模糊了周围的景象。
买一杯揣在手里,暖流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喝一口,咸香的滋味驱散了寒气,连带着冻得发僵的脸颊都暖和了。旁边的俄式列巴刚出炉,外皮焦脆,里面松软,抹上自制的蓝莓酱,酸甜可口,咬下去满口都是麦香和果香,据说这是根河人抗寒的 “秘密武器”。
早市上的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讨价还价的声音、铁钩子敲冻鱼的声音、摊主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了极寒里最鲜活的调子。
在根河待久了才发现,这里的生活和 “电器” 没太大关系。没有冰箱,因为室外就是天然保鲜库,阳台、窗台、院子里的角落,都是存放食物的好地方。
当地人买肉从不愁存放,新鲜的猪肉、牛肉切成块,往窗外一挂,一夜之间就冻得硬邦邦,能存上大半个冬天;采来的山野菜、摘的蓝莓,焯水后冻在室外,想吃的时候拿进屋化冻,鲜味一点都不差。
夏天更有意思,最高气温不过二十五六度,夜晚还要盖薄被,空调在这里完全没有用武之地,风扇都少见。傍晚坐在院子里,微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快又舒服,根本想不到这是冬天能冷到零下几十度的地方。
九月初,全国大部分地区还在穿短袖,这里已经开始供暖了,一直到第二年五月,暖气才会停。刚从室外走进屋里,那种温差带来的幸福感特别强烈 —— 外面是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屋里却能达到二十七八度,穿件薄毛衣正合适。
窗台上的绿萝长得郁郁葱葱,鱼缸里的鱼自在游动,和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老一辈人说,以前没有集中供暖的时候,家里全靠火墙和土炕,冬天半夜还得起来添煤,火墙烧得通红,脸对着墙烤得发烫,后背却还是凉的。现在好了,集中供暖一来,屋里从头到脚都是暖的,老人孩子再也不用遭冻了。
这里很多老人都是林业局的退休职工,退休金不算低,加上生活成本实在不高,日子过得格外舒心。房价便宜,一套普通的房子几十万就能拿下;菜价也亲民,早市上的山野菜、冻鱼都不贵,自己家还能种点蔬菜;
最重要的是,政府对老年人的福利特别好,供暖有补贴,看病能报销,出门坐公交还免费。老人们没事就去老年活动中心打打牌、聊聊天,或者去早市逛逛,买点零嘴,退休金除了日常开销,还能攒下不少。所以,即便是北上广的顶级牛马,都比不上这里土著“老邓们”的生活。
大兴安岭给根河人的馈赠,全在餐桌上。这里的山珍野味,是别处很难吃到的鲜。春天采蕨菜、老山芹,焯水后清炒,带着山野的清香;夏天摘蓝莓、笃斯越桔,直接吃酸甜多汁,酿成酒或者做成酱,更是别有风味;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榛蘑、松茸、猴头菇,捡回来晒干,冬天炖鸡、炖排骨,蘑菇吸饱了肉汁,鲜得能掉眉毛;冬天则有驼鹿肉、野猪肉,切成片涮火锅,或者红烧,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当地人吃山珍有自己的规矩,从不滥采滥猎,只取当季的食材,而且会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大自然繁衍。猎人进山打猎,会遵守 “不打幼崽、不打怀孕的” 原则;
采山货的时候,也不会把一片山的蘑菇都采光,总会留一些让它们继续生长。所以大兴安岭的馈赠,一年又一年,从未间断。
根河的冬天,常常会有冰雾。清晨出门,整个城市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里,路灯的光晕在雾中散开,像一个个温柔的光圈;树木、电线杆上都裹着一层晶莹的霜,远远望去,像是童话里的冰雪世界。
走在大街上,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雾里回响,偶尔遇到晨练的人,彼此笑着打个招呼,哈气混在一起,很快就消散在冰雾里。
只要在根河待了一段时间,慢慢就懂了,这座城市的魅力,不在于有多繁华,而在于它的真实和纯粹。极寒的天气没有冻住生活的热情,反而让这里的日子过得更踏实、更温暖。
而这,就是最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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