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代人,年轻时候谁没做过“退休梦”呢?我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攒了厚厚一摞旅游攻略。内蒙古的草原、厦门的海滩、敦煌的沙漠……地图册都翻毛了边,和老伙计们酒桌上不知道说了多少回:“等退了休,咱们一个个走遍!”
可真到了这一天,领了退休证回家,对着那摞攻略,反而提不起劲儿了。
儿子周末回来,看见我还坐在家里,挺惊讶:“爸,您那环球旅行计划,还不启动啊?”我笑着摆摆手,没说话。心里却想起上次和老王去云南的事儿。
那哪叫旅游啊,简直是打仗。天不亮就爬起来赶车,到哪个景点都是人山人海。为了在洱海边那块石头上拍个照,硬生生排了四十分钟队。晚上回到宾馆,两条腿像灌了铅,还得强打精神挑照片、发朋友圈。九张图,配文删了又改,比自己当年写工作报告还费神。玩一趟回来,歇了一个礼拜才缓过劲。
现在想想,那时候不是在看风景,是在完成一项叫“旅游”的任务。看了多少地方、拍了多少照片,都成了KPI,比上班还累人。
如今我最爱待的地方,是自家阳台。
老伴给我泡了壶茶,我就搬把藤椅坐下。什么都不干,就看天。看云从东边楼顶慢慢飘到西边,看阳光一点点爬过对面那户人家的窗台。楼下热闹起来了,卖豆腐的大嫂嗓门亮,一声“豆腐哎——”能传半条街。隔壁陈奶奶带着小孙子在树下学步,孩子摇摇晃晃,摔了也不哭,咯咯地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什么风景区的背景音乐都生动,都暖和。
不是外面的世界不美了,是我好像突然学会了“看”。
年轻时总觉得,诗意都在远方。于是拼命往外跑,家倒像个旅馆,回来睡一觉,收拾行囊又出发。现在闲下来了,才品出家里这方寸之间的好。
早晨去菜场,卖鱼的小赵一见我就笑:“老爷子,今天鲫鱼好,给您留了两条肥的!”挑青菜的时候,卖菜的大婶会顺手塞我两根小葱:“送的,回去烧鱼香。”这种人情味,景点里花多少钱也买不到。
下午阳光挪到阳台上,我那些月季该浇水了。看着花骨朵一天天鼓起来,某天清晨“啪”一声绽开,那份惊喜,不比在黄山看到云海来得差。傍晚陪老伴去河边散步,看钓鱼的人一动不动,看小孩子追着泡泡跑,听远处广场舞隐隐约约的音乐声。走得慢了,看得细了,才发现日子里的好,原来都在这些不起眼的褶皱纹里。
老同事前几天来电话,兴致勃勃地规划新疆之行,劝我:“再不走,可真就走不动啦!”我握着电话,看着阳台上晒着的被子,闻着厨房里飘出的饭香,笑着回他:“不去了,家里的茶凉了没人喝。”
他笑我:“你呀,越老越懒。”
其实真不是懒。
这辈子,名山大川也见过一些,碧海蓝天也看过几回。可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想念的,还是家里这张坐了十几年的旧沙发,是每天早晨那碗温温的小米粥,是老伴一边唠叨“少看手机”一边给我递过来的老花镜。在这儿,不用赶路,不用应酬,不用摆拍,连呼吸的节奏都是自己的。
从前总想着“逃离”,把旅游当成解药。现在才明白,生活这杯茶,你得坐下来,静下心,才能品出它真正的回甘。时间不再是挤出来的碎片,它终于又宽又慢,容得下我慢慢煮一壶茶,慢慢看一本书,慢慢和老伴说一说不着急的闲话。
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心是野的,总想着往外飞,去看天有多高,海有多阔。到了一定年纪,心就收了回来,像倦鸟归巢。
别再问我为什么不爱出门旅游了。
我不是不爱风景。我只是终于发现,最好的风景不在千里之外,它就在我每天推开窗看见的那片天空里,在菜市场喧闹的烟火气里,在老伴温着的饭菜里,在阳台那盆悄悄盛开的月季花里。
这些琐碎平凡的日常,才是生活最踏实、最绵长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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