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时间仿佛被折叠。并排放置的一套五件古埃及风格的木乃伊棺椁,外观呈修长的人形轮廓,表面覆盖棕褐、金褐等色调彩绘,饰有象形文字与人物装饰图案。这里没有喧嚣,只有文明在低语。
开馆三年,这座毗邻维港的崭新文化地标,已悄然改写香港博物馆的观众版图:55%的来访者来自内地,其中大半跨越粤港澳大湾区“一小时生活圈”而来。他们不再是匆匆的观光客,而是带着探寻与共鸣,在此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馆长吴志华的愿景,远不止于建造一座“漂亮的建筑”。
从将亲子过夜项目提上日程,到精准向低收入家庭赠送门票;从与埃及考古队深度合作重述文明史,到接收收藏家捐赠让流散文物“数据回归”……他带领团队在商业运营与公益初心、传统弘扬与国际对话之间,谨慎寻找平衡。
在这里,每一件文物都不是终点,而是通往理解、对话与启迪的起点。
“把中华文明的特质讲细、讲透”
在吴志华看来,把中华文明的特质讲细、讲透,这不仅关乎中国,也能为世界文明的未来提供中国经验与方案。(王瑭琳/图)
南方周末:如果没来参观过的人,可能会好奇,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的核心特色是什么?与内地博物馆的差异又体现在哪里?
吴志华:我们从2016、2017年筹备时,就确立了“两条腿走路”的核心定位。一条腿是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以故宫文物展览为核心,这是根本;另一条腿是促进文明互鉴,利用香港的国际化平台,做好与海外的文化交流。
最初提的是“世界文化交流”,后来调整为“文化交流、文明互鉴”,这一定位贯穿了所有工作。
博物馆举办过马文化展览,构筑平台让故宫与卢浮宫文物联展。过去三年,我们已与7个海外文博机构合作,涵盖英国、法国及中东等不同地区。“古埃及文明大展──埃及博物馆珍藏”是我们第8个与海外文博机构联合主办的展览。
我们的国际合作是全方位的,不仅引进海外优质展览,也积极将自身展览推向世界。同时还举办了两场大型国际研讨会。一是文化论坛,二是文物保护议题研讨,再加上专业交流与教育项目,这些都体现了香港平台的独特优势。
南方周末:前段时间,香港理工大学举办全球孔子学院论坛,你发表了《中国文化如何在数字时代走向世界》的主题演讲,其中有什么核心思路?
吴志华:研讨会汇聚了来自69个国家和地区共150位代表。我演讲的核心是结合2023年国家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议,以及数字技术的赋能,探讨中国文化海外传播。毕竟文物出境面临诸多限制,安全与保护都是问题,但数字化能突破地域和语言壁垒,触达更广泛的观众。
我还分享了实践案例。用创新理念和数字化多媒体技术解读传统文化,吸引大量年轻人参与。比如博物馆与中东多哈伊斯兰艺术馆合作的“天方奇毯──伊斯兰与世界文明的交织”,特意将故宫文物与伊斯兰地毯并置,让大家发现明代以来中国与伊斯兰世界就有密切交流,他们的地毯蕴含不少中国元素。
再如地处南亚的17、18世纪的莫卧儿王朝,也吸收了许多中国传统文化,有关展品现于“莫卧儿王朝瑰宝──英国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珍藏”亮相。博物馆正是通过文物与故事,挖掘历史上的文化交流轨迹。
中国文化曾为世界文明进程作出许多贡献,但外国人未必清楚,这就是博物馆的叙事责任。
就像古埃及文明,作为两大文明古国,我们可以探讨彼此平行发展中的共性,也要讲清差异:埃及文明发展到希腊、罗马、伊斯兰阶段后,考古发现其历史存在中断,而中华文明是连续发展的。这背后体现了和平、创新等关键理念。
从这个角度,把中华文明的特质讲细、讲透,这不仅关乎中国,也能为世界文明的未来提供中国经验与方案。
“另一种形式的文物回流”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汇集了埃及7家博物馆的文物,并邀请北京大学杨海英教授协助遴选。展览围绕殉葬、生活、艺术的脉络叙事,还纳入了萨卡拉地区最新出土的文物。(王瑭琳/图)
南方周末:古埃及文明展的许多文物是最新出土的,与其他展览相比,这个展览有哪些差异化?
吴志华:此前,香港举办过两次埃及文物展,这是第三次。前两次分别是临时市政局、康乐及文化事务署与大英博物馆合作。第二次我参与时,曾建议不应仅在艺术馆或历史博物馆举办,而应从科学视角解读。因此那次展览放在了香港科学馆,探讨古埃及科学与现代科学的关联。这次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与埃及直接合作,与过去完全不同,核心差异有三点:
一是文物的全面性与独特性。博物馆汇集了埃及7家博物馆的文物,并邀请北京大学杨海英教授协助遴选。不同于不少欧美博物馆只侧重精品,本次展览围绕殉葬、生活、艺术的脉络叙事,还纳入了萨卡拉地区最新出土的文物。中国考古队自2019年起参与挖掘,体现了中埃在文物保护与考古经验上的双向合作。展品数量与全面性,在埃及文物海外展览中较为少见。
二是叙事视角的革新。过去欧美博物馆讲述古埃及文明时,常带有帝国主义时代的进化论视角,认为文化从低向高发展,西方文明处于顶端。这一观点近一二十年已被推翻,现在强调文明平行多元。
博物馆此次与埃及学术团队合作,以埃及人自身的眼光,加上中国埃及学的研究视角进行解读,跳出了西方传统叙事,与欧美机构的解说体系完全不同,也契合全球文明倡议中“多元和谐、尊重差异”的理念。
三是人员与技术的双向交流。博物馆与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的合作非常深入,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与互信。埃及以往与欧美合作较多,与亚洲的深度合作是从上海、香港开始的。
此外,这次展览将上海展的3000平方米、700多件文物,浓缩为1000平方米、250件精品,并加入大量多媒体内容,让普罗大众也能看懂。比如专门设置展板和多媒体装置讲解古埃及文字、金字塔与神庙,这些都是独特设计。
南方周末:在计划内,博物馆举办的这些展览,最终是打算推向国内还是国外的博物馆?
吴志华:国内和国外都会推。其实早在2015年筹备时,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是在与故宫博物院几位领导反复沟通后才逐渐成形。
没想到如今能做这么多事。一方面得益于2015年后,国家文化走出去政策的支持,尤其是全球文明倡议提出后方向更加明确;另一方面也离不开香港特区政府这些年来对文化的重视。
还有一个意外收获是文物收藏。起初大家都以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只是借展故宫博物院的文物,但我们没有购藏经费,全靠门票、文创等运营收入,反而吸引了许多收藏家无偿捐赠。
最早是香港收藏家,后来也有内地的。他们认同我们的理念,认为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的展览、教育和文化工作做得扎实。
博物馆自开馆以来共获多位收藏家捐赠数千文物,当中包括一批战国至后世的中亚地区金器,能反映中原与草原民族的文化交流。这批文物共一千多件,现于北京首都博物馆展出。
此外,还有一位在港生活五十多年的英国收藏家承诺捐赠的约3000件中国古代纺织品。目前博物馆已收藏达5000件左右,其中有不少亚洲地区文物,是许多博物馆都不具备的完整体系。
这些藏品还可成为文明对话的纽带。比如那批金器在首博展出后,澳大利亚、中东的博物馆都很感兴趣;纺织品也有欧美博物馆希望合作办展。我们还想将这些藏品与对方的本土文物进行对话展览。
更有意义的是,这些文物很多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流出中国的,如今通过捐赠回归,也算另一种形式的文物回流。我们也在探索数据回归等新路径,不一定非要实物回归,可以先让文物的信息回到祖国。
“55%是内地观众”
在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文创产品深受年轻人喜爱。(王瑭琳/图)
南方周末:在你看来,除了展览设计,还有哪些方法可以帮助观众建立与文物的情感连接?
吴志华:现在许多博物馆建筑本身非常漂亮,像一件独立的艺术品。但我们从筹备之初就把观众放在首位。采用“一体化理念”,不仅指建筑与展览的物理融合,更强调观众体验的整体性。
例如观众来到博物馆,不只是看文物、看展览,还包括从进馆到离馆的全流程服务,甚至在文创店带走的一件小物件,都是体验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要让观众将博物馆的文化传统与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站在文物前,观众面对的是几千年前的“另一个自己”。
这种时空对话的建立,是开馆三年来一直在探索的。尤其是观众群体的变化,是我目前思考最多的问题。
南方周末:观众变化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吴志华:开馆第一年受疫情影响,观众基本是香港本地居民。疫情结束后通关,内地观众逐渐认识到我们的独特定位。现在来访的人,都感觉这是一个与其他博物馆截然不同的地方。
目前,博物馆的观众结构很清晰。55%是内地观众,25%是香港本地观众,20%是海外观众。内地观众以大湾区为主。我还在进一步分析具体是来自深圳、广州还是佛山等地,后续将主动去这些城市推广新展览、新服务及文创产品。
此外,海外观众比例,在内地相信只有上海博物馆等可媲美,这是一大特色。过去香港的博物馆本地观众通常占70%以上,内地与海外合计仅占30%,其中海外约10%左右。像香港历史博物馆、科学馆等都以本地观众为主,艺术馆的海外观众稍多一些。
这一格局彻底改变了。如今博物馆的服务范围,早已不限于香港,而是覆盖内地、亚洲乃至全球。
南方周末:内地观众占比55%,这与湾区的“一小时生活圈”密不可分。打算如何进一步深耕大湾区观众?
吴志华:大湾区确实是核心市场。从广州过来只需一小时,交通非常便利。
接下来打算重点做两件事:一是吸引年轻观众。通过新媒体、社交媒体加强沟通,让他们了解博物馆的文化产品值得消费;二是深耕家庭观众。我们已推出亲子项目,未来还会增加。比如2026年暑假,计划推出父母与孩子在博物馆过夜的学习体验活动。同时,也会兼顾公益。例如,募集资金用于为低收入家庭提供免费参观名额。企业赞助的门票,也会通过社会组织定向发放给有需要的家庭。
开馆初期,我们尝试过周三免费开放,但发现不少有购票能力的人,在领票后并不来。因此,现在更倾向于将福利精准送达真正需要的人手中。
“收支账本”与“文化蓝图”
吴志华透露,2026年将有4个与故宫博物院合作的专题展览,包括将一号、二号展厅的内容全部更新,给观众带来新鲜感。(王瑭琳/图)
南方周末:目前,内地很多博物馆仍主要依靠政府支持。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的运营模式是怎么样的?
吴志华:博物馆的经费主要来自两部分:一部分是西九文化区管理局的支持;另一部分是博物馆自身的营收,包括门票、赞助、文创产品、场地出租等。
博物馆的赞助模式也很特别。目前有200多位赞助人,每人每年赞助3万元,每年可获得约600万元的稳定收入。我们会提供一些专属回报。比如在古埃及展开展前邀请他们先睹为快,或组织敦煌私人订制参访团等。这些回馈,能让他们更愿意支持博物馆的公益与文化事业。
此外,还有大企业赞助,比如中国银行(香港)赞助展览时,会要求部分费用用于购票并定向发放给有需要的家庭,实现商业赞助与公益服务的结合。事实上,商业只是手段而非目的,要用商业资源反哺文化传播与传承。
值得一提的是,博物馆还开设了培训班。例如收费2800元的课程和8000元一个月的高阶班,很快报满。学员不只有博物馆从业者,还有商业机构人士,他们希望学习博物馆的成功经验,将文化与自身产业结合。培训收入也会用于博物馆的公益活动,这是知识传播的另一种方式。
南方周末:2025年为故宫博物院建院百年、2027年为香港特区政府成立30周年,2026年作为承上启下的重要节点,是否有特别筹备?
吴志华:明年将有4个与故宫博物院合作的专题展览,包括将一号、二号展厅的内容全部更新,给观众带来新鲜感。我们还会呈献3个国际合作的特别展览,分别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合作,主题涵盖珠宝、宗教艺术等。这些不是常见的展览,会更深入。
相关筹备工作也已经启动,我们将重点推进三件事:
一是策划重磅展览,结合故宫文物与国际合作展览,打造标志性文化事件;
二是深化国际合作,尤其在文物保护研究领域,香港的国际化优势有助于我们与海外机构顺畅沟通;
三是继续推进文明互鉴项目,让更多国内外学者、艺术家、考古工作者在香港故宫馆的平台上对话,将这里打造为传统文化的当代转译者与国际文明对话的核心枢纽。
我们始终坚持:专业与初心不能丢,文物保护的底线不能破,创新要服务于文化传承。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座博物馆真正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中国与世界的文化桥梁。
南方周末记者 王瑭琳
责编 姚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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