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保亭往陵水高铁站开的路上,导航突然显示前方拥堵,索性拐进一条乡道绕行。就是这一拐,让一座被时间按下暂停键的影视城撞进了视线——什玲影视城,也叫琼崖古城。
说是"古城",其实满打满算才建了十一年。2014年为拍《天涯浴血》平地起高楼,后来《消失的她》《天涯热土》都来取过景。当年开工时上百号工人热火朝天,投资方画了个大饼:影视拍摄、旅游观光一条龙。谁能想到,饼没烙熟,人先散了伙。
现在走进去,像翻开一本被水泡过的相册。三百来米的南洋骑楼街,外墙皮整片整片地掉,露出里面发黄的砖胎。门窗十扇里头坏了七扇,有的屋顶塌了,木梁子支棱着朝天,倒像是某种行为艺术。石板路缝里的草没人管,长得比腰还高。最讽刺是那些招牌,"南洋百货""瑞丰钱庄"之类的字样早没了,只剩锈成暗红色的铁架子,还保持着当初精心设计的弧度——越讲究,越显得荒凉。
年久失修的建筑占了六成,这个数字是实地数出来的,不是估算。每年两百万维护费听着不算天文数字,但旺季一天凑不够五十个游客,门票钱连保安工资都填不平。陵水县文旅局的人也没藏着掖着:好几拨企业来看过,一听改造要砸五千万以上,扭头就走。商业逻辑冰冷干脆,没情怀什么事。
但有意思的是,废墟自有废墟的访客。广州来的林教授,美院教油画的,这已经是第三次专程来写生。他说的话挺在理:"修葺一新的古建筑到处都是,这种被时间啃过的痕迹反而真实。"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斜照进来,斑驳墙面上光影流动,确实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艺术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专挑残羹冷炙下手。
十五公里外,呀诺达影视基地正在打桩。三个亿的投资,现代化棚拍设施,2027年开业。新旧两相对照,像是一出默剧:一个还没登场,一个已经谢幕。海南的影视产业确实在发展,只是发展的代价,有时候就是先把某些东西变成遗迹。
站在骑楼街中央,风从坍塌的窗洞里穿过去,发出类似叹息的声响。这里未必非得死磕影视旅游。改成影视博物馆,把《天涯浴血》的剧本手稿、戏服道具收进来;或者干脆租给艺术家当创作基地,林教授这样的访客多了,人气慢慢也就养起来了。关键是有人愿意接手,有人愿意等。
一座建筑的寿命,从来不只取决于钢筋水泥。什玲影视城现在的样子,某种程度上比它崭新时更诚实——至少不再假装繁华,也不再画饼充饥。南洋旧梦是做不成了,但做个时间的标本,或许正是它最后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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