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传来第一声脆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疼,而是——坏了,明天的晨会我肯定又得请假。
人有时候真挺奇怪,越是出事,脑子里先蹦出来的越不是正经事。
紧接着,疼才慢半拍地追上来。不是那种一下就炸开的疼,是一股又钝又狠的力道,从脚踝骨头里一点点往外顶,顶得我眼前都跟着黑了一下。我扶着旁边那棵树,还是没撑住,整个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地上全是碎石和枯叶,屁股硌得慌,可我根本顾不上。左脚那块地方已经开始肿了,鼓起来一圈,鞋带勒得我难受,动都不敢动。
天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白云山。
说到底,还是因为公司那点破事。
上午开会,方案刚讲到一半,坐在对面的总监就把笔一放,轻飘飘来了一句:“林薇,你最近做东西,怎么越来越稳了?”
他说“稳”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像夸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旁边那个刚来没多久的小姑娘还跟着笑了笑,好像听懂了什么高级潜台词。我当时脸上没什么反应,甚至还点头,说我回头再调整一下。可心里那团火,真是压都压不住。
稳,翻译过来不就是老套、保守、没劲吗。
我二十七,做创意的,被人说“稳”,跟当众说我老了也差不多。
所以中午我谁也没理,背了包就出来了。
本来是想散散心。白云山我熟,来过太多次了,小学春游来,大学同学聚会来,失恋的时候也来过一回。熟悉的地方总让人有种错觉,觉得不管自己多狼狈,只要走进去,就能缓口气。
结果呢,气没缓成,脚先废了。
我坐在半山腰那条偏僻小路上,试着把鞋带松开一点,手刚碰到脚踝,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行,根本不行。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只有一格。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有我妈,有闺蜜,有公司群,还有那个昨天半夜还在催我改PPT的项目经理。
我盯着我妈的头像看了两秒,又退了出去。
她要是知道我一个人跑来爬山,还把自己弄成这样,别说心疼,前十分钟绝对是在电话那头边哭边骂我。什么女孩子一个人别乱跑,什么早就说了让你找个人照顾你,什么鞋都不会穿,脑子长来干嘛的。
我现在已经够烦了,实在不想再加一层。
闺蜜那边更别提。她正在三亚度假,发朋友圈全是海边、椰子树和酒店下午茶。我现在给她打电话,她最多就是嗷嗷叫两声,然后让我撑住,等她给我点杯奶茶安慰我。
奶茶能从山脚爬上来救我吗?不能。
我点开急救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没通,信号断断续续,刚接上又掉了。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圈圈转了半天,最后直接把手机丢到旁边的草丛里。
那一瞬间我真有点想骂人。
山里风不大,树又密,光线压得低低的。偏偏我走的这条路人少,图清静选的,现在好了,清静得跟专门给我预备的一样,前后都看不见人影。
我扶着树,想试试能不能站起来。结果左脚刚轻轻一沾地,那种尖锐的疼就猛地窜上来,我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
算了,不逞这个强了。
我重新坐回地上,开始胡思乱想。
想如果我真在这儿待到天黑怎么办,想如果有蛇怎么办,想公司里那帮人明天会不会在群里问一句“林薇怎么又请假了”,然后下一秒接着聊客户、聊预算、聊晚上要点哪家外卖。
再往后想,就有点离谱了。我甚至想到我妈要是来医院看我,八成会在我病床边红着眼说:“你看看你,平时死犟,找个对象能怎么着?这下好了吧,崴脚了连个背你的人都没有。”
这话太像她会说的了,我想到这儿居然还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人一脆弱起来,真是没出息得很。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腿慢慢麻了,脚踝那股火烧火燎的疼也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天色有点往下沉,林子里的风一吹,我后背都发凉。
就在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冲着山里大喊两声的时候,头顶那条小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楚。
我一下坐直了,像抓住了最后那根绳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人吗?帮帮我!”
声音喊出去以后,林子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一个脑袋从上面的坡边探了出来。
是个男人,看着挺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被汗打湿了,有点乱,皮肤晒得偏深,穿一件黑色运动T恤,肩膀很宽,整个人有种常年在外头跑的人才有的利落劲。
他低头看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问:“你受伤了?”
我赶紧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脚:“崴了,可能挺严重,站不起来。”
他没多问,三两下就从坡上下来,动作干净利落,蹲在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脚踝。
“我碰一下,你忍着点。”他说。
我嗯了一声。
他手指很轻,先摸了摸周围,最后碰到肿得最厉害那块时,我还是没忍住,直接“嘶”了一声。
他立马把手收回去:“应该伤得不轻,最好别硬走。”
这话说得跟废话一样,但我知道他没恶意,只是实话实说。
“你手机有信号吗?”我问。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皱了下眉:“不太稳,这边信号一直这样。”
我那点希望又往下掉了掉。
他站起来朝两头看了看,像是在判断位置,过了几秒说:“从这条路下去到主路还得一段,你这个脚,自己肯定走不了。”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可还是问了句:“那怎么办?”
他低头看我,顿了顿:“我背你下去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背我?”
“嗯。”他很自然,“现在天色下来了,再磨蹭就更麻烦。你要是能联系到人最好,联系不到的话,先下山最重要。”
他说得没什么起伏,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我反而更犹豫了。
毕竟是陌生人,还是在这种地方。我脑子里一下冒出好多社会新闻,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可脚踝疼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周围又没人,现实根本不给我矫情的空间。
我问他:“会不会太麻烦你?”
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很白的牙:“麻烦也比把你丢这儿强。”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不知道为什么,那句带点玩笑味的话,反倒让我心一下松了些。
“上来吧。”他说着已经在我前面蹲下去了。
我只好伸手搭住他的肩,小心翼翼趴上去。
他起身那一下很稳,手往后一托,直接把我背了起来。我的脸离他脖子很近,能闻到汗味,也能闻到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在一起,不难闻,反而有种很真实的生活气。
“你抱紧点。”他说,“前面有段路滑。”
我赶紧搂住他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他背着我开始往下走。
一开始我特别僵,浑身都绷着。毕竟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生病让我爸背过,我几乎没被哪个男人这样背过,更别说还是个陌生人。
可慢慢地,我也顾不上别扭了。
他的步子很稳,踩在石阶上几乎不打滑。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觉到他背上肌肉收紧的力量。人贴着人,山里的风吹过来,先前那种四处漏风的慌,居然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你经常来爬山吗?”我先开口,主要是太安静了,不说点什么总觉得怪。
“算吧。”他喘得不算厉害,声音还挺平,“没事就来。”
“体力真好。”
“背你下山之前,你说这话我会更高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什么意思,嫌我重啊?”
“也不是。”他也笑,“就是跟看着不太一样。”
“我看着很轻?”
“你看着像不怎么吃饭。”
这话挺顺耳,我忍不住问:“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吃没吃饭我不知道,反正挺实在。”
我趴在他背上笑得肩膀直抖,笑完又牵扯到脚,疼得我龇牙咧嘴。
“别动。”他说,“你再晃我真要摔了。”
“好好好,不动了。”
可能因为山路难走,也可能因为这样被他背着,人就容易放松。我跟他说我在广告公司上班,天天改方案改到半夜,他说难怪我脸色一看就不太像出来享受生活的。我问他做什么,他停了半秒,才说自己去年毕业,现在工作换来换去,还没定下来。
“那你今天也算失业人士爬山散心?”我问。
“差不多。”
“真巧,我也是来散心的。”
“你这个代价有点大。”
我叹口气:“可不是吗,散个心差点把自己散进骨科。”
他笑得肩膀都跟着轻轻震了震。
下山那一路,我们聊了不少。聊广州天气,聊公司里那些说人话不办人事的领导,聊白云山哪条路游客少,聊现在外卖越来越贵,聊地铁高峰期能把人挤成照片。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的人,我却没觉得防备有多重。也许是因为在最狼狈的时候见着了,对方又刚好接住了你,人心就容易往前迈一步。
我还知道了他的名字。
“张晨。”他说。
“哪个晨?”
“早晨的晨。”
“我叫林薇,蔷薇的薇。”
“挺好听。”他说。
就这三个字,很平常,偏偏让我耳朵有点热。
过了会儿,我又忍不住问:“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歇。”他喘了口气,“现在停下来,等下更难背。”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手臂收紧了点,尽量让自己别乱动,别给他添麻烦。
路过一段台阶的时候,他脚下滑了一下,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条件反射抱得更紧。他稳住身子以后还反过来安慰我:“没事,踩到湿叶子了。”
我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你小心点。”
“怕了?”
“废话,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滚下去。”
“放心。”他说,“我摔了也先护着你。”
这话说得太顺口,像是没过脑子。我却一下安静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软软的。
等终于看到山门口那一片开阔地的时候,我才发现天已经暗了不少。广场上人来人往,卖水的小摊、散步的人、准备下山的游客,一下把我从刚才那个安静得近乎封闭的世界里拽了回来。
张晨把我轻轻放到长椅上,自己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他额头、脖子、后背全是汗,黑T恤湿了一大片。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酸酸的,又带点愧疚。
“辛苦你了。”我赶紧从包里掏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把脸,冲我笑笑:“你先叫车,赶紧去医院看看。”
我点点头,手机这会儿已经满格信号了。我刚把打车软件打开,他忽然站在旁边,像是犹豫了一下,开口:“那个……”
“嗯?”我抬头看他。
他挠了挠头:“你方便的话,把我刚刚背你下山的钱结一下吧。”
我一开始没听明白。
“什么?”
“辛苦费。”他说得比刚才直接了点,“一千。”
我手还停在手机屏幕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
“一千?”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他点头,语气甚至挺平静,“这边就是这个价。你这种情况,要不是我正好碰上,你自己下不来。再说那段路也不好走,背人挺费劲的。”
我看着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先震惊还是先生气。
山上那一路,我不是没想过给他钱。成年人嘛,不可能真拿人家当活雷锋。可我以为最多也就几百块,或者我主动表示,他客气一下,大家有来有回,体面地把这个人情落下来。
可不是这样。
不是他站在我面前,明明白白开口要,一张口就是一千。
更让我难受的是,他说“这边就是这个价”时那种口气,像在卖一件东西,像他背下来的不是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单活儿。
我盯着他:“你是专门干这个的?”
他没有避开,反而很坦然:“偶尔。”
“偶尔?”
“山里总有这种情况。”他说,“有人崴脚,有人走不动,有人迷路。能帮就帮。”
“帮?”我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冷,“帮完就收一千?”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我也不是白帮。”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提前说?”
这句一出来,他也顿住了。
是啊,为什么不提前说。
如果他一开始就讲明白,林薇,我可以背你下山,但要收费。一千块,你同不同意。那至少是交易,明码标价,我点头或者摇头都行。
可他没有。
他让我在最慌的时候先依赖上了他,先欠了他这份力气,这份路程,这份好心,最后到了山下,才把价码摆出来。
这种感觉太差了。
差到我整个人都在往下冷。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那时候说了,你会让我背吗?”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旁边还有孩子在追着跑。可我坐在那儿,只觉得自己像被拎出来,丢进了一个特别尴尬的地方。
“扫吧。”他说着已经把付款码调出来了。
我没动。
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不会再多要。”
这话彻底把我惹火了。
什么叫不会再多要,好像他已经很讲道理了似的。
我咬着牙,点开微信,转了一千过去。付款成功的那一声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柔软,像被人拿鞋底一下踩了个稀烂。
他看了眼手机,收起付款码,说了句:“谢谢。”
谢谢。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讽刺得我头皮都发麻。
我没再看他,只盯着自己那只肿得发亮的脚。过了会儿,听见他脚步声走远了。
我坐在长椅上,好半天都没动。
司机打电话来问我人在哪儿的时候,我才缓过神,报了位置,单脚一点点往门口挪。每挪一下都疼,可疼归疼,那会儿最难受的还不是脚。
是心里那股堵。
后来去医院,拍片,医生说轻微骨裂,外加韧带拉伤,得养一阵。打石膏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反复过那一幕,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不是因为那一千块钱。
是因为我居然在被他背下山的那四十来分钟里,真的对这个人有过一点好感。
这事太丢人了。
回家以后,我谁都没说。对我妈说是自己下楼踩空了,对闺蜜说是在景区找了工作人员帮忙。至于公司,更简单,发个病假证明,群里收一片“注意休息”的表情包,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我自己没过去。
后面那段时间,我每天拄着拐杖上下班,坐电梯都嫌慢。公司那边还是老样子,方案催、客户催、领导催,没人真关心你脚怎么样,只关心你电脑能不能开,PPT能不能改,明早九点前东西能不能给到。
我整个人也变得特别烦。
看谁都烦,看什么都烦。电梯慢烦,外卖洒了烦,同事在工位上大声接电话烦,甚至楼下早餐店阿姨多问我一句要不要豆浆我都烦。
闺蜜后来还是察觉了不对,约我出来吃饭。她听完我简化版的经过,筷子啪一下拍桌上,骂得比我还狠。
“这不就是趁火打劫吗?”
“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不是,我真服了,这种人怎么想的?长得人模人样,干的事这么下头?”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半天才说:“报警也说不清。”
她愣了愣。
我接着说:“他说背我之前没提钱,是他不地道。可我最后也确实让他背了,也确实下来了。真扯起来,谁都不干净。”
闺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就白吃这亏了?”
我笑了笑:“不然呢,当交学费吧。”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压根没那么轻松。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张晨是不是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专盯着像我这种上山的女的。越想越觉得像。尤其想到他一路上还跟我聊天,问我名字,问我工作,我就觉得每一句都像在铺垫,像在先把人哄松了,再伸手拿钱。
可另一些时候,我又会想起他背我时脚下一滑,下意识说的那句“我摔了也先护着你”。
如果全是演的,那也演得太真了。
这种拧巴感最烦人。你想彻底恨一个人,偏偏记忆里又有点不是那么回事的细节;你想给他找个理由,又过不去自己那关。
就这么拧着拧着,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我脚上的石膏拆了,走路还得慢点,但好歹能自己动了。
也就是那时候,我辞职了。
其实不全是因为脚伤。工作早就把我磨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这次像根针,把那个一直鼓着的口子一下扎破了。
离职那天,我抱着纸箱从写字楼出来,站在楼下发了好一会儿呆。广州下午的太阳照在人身上热烘烘的,马路上车一辆接一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干嘛。
然后我脑子一抽,又去了白云山。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人就是这样,在哪儿摔得狠,就总想回去看看。
我还是走的那条路,找到之前崴脚的大概位置,在旁边石头上坐下来。山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我盯着那段路发呆,心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我以为不会再碰见他。
广州这么大,山也不止这一条路,哪有那么巧。
可偏偏就是这么巧。
快傍晚的时候,坡上又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了。
是张晨。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我,脚步停住,表情一下有点复杂。还是那身运动衣,还是那头不怎么服帖的头发,只是人看着比上次瘦了点,也更沉默了。
我们两个就这么隔着几米站着,气氛说不上来。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你脚好了?”
“嗯。”我点头。
“那就好。”
说完这句,他像是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我本来想装得无所谓一点,结果一看见他,那股压了好久的火还是蹭蹭往上冒。憋了一个月的委屈、别扭、难堪,全挤到嗓子眼。
我站起来,看着他:“我一直想问你个事。”
他没躲:“你问。”
“你那天是故意的吗?”我盯着他,“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先装好人,把人背下山,再开口要钱?”
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没装好人。”
“那你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缺钱。”
这回答太直接了,直接得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骂。
“缺钱就能那么干?”我冷笑,“你知不知道你那样特别恶心?”
他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反倒让我更难受。
“你知道还做?”
“因为我那会儿真没别的路了。”
他站在那儿,风把他衣角吹得动了动。过了好几秒,他才继续开口,声音很低:“我妈在住院,肾病,透析费一直欠着。我爸身体也不行,家里能借的都借遍了。我那阵子工作刚丢,找不到新的,脑子里就只有钱这一个字。”
我皱着眉看他,心里本能地起了防备。不是不信,是这理由太像电视剧了,像到让我第一反应就是:你是不是又在编。
大概是看出我不信,他扯了扯嘴角,自嘲似的笑了下:“你觉得我骗你,也正常。”
“我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吧。”他打断我。
“那天在山上,我一开始真没想收你钱。后来背着你往下走的时候,我又改主意了。因为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下了山,叫个车,去个医院,过几天就好了。可我妈那边,少这一千,可能就要再拖一回治疗。”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这么想特别不要脸,可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因为提前说,你可能不会让我背。”他看着我,眼神挺直,“我知道你会怕,会防着我。你不信我,我也能理解。所以我就先把人背下来了,再张嘴。”
“林薇,我不是想显得自己多可怜。我就是……确实干了件特别烂的事。”
山里的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带着点草木潮湿的味道。远处有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又很快散掉。
我忽然没那么想骂了。
不是一下就原谅,也不是突然心软,就是那股硬邦邦顶着的劲,没那么足了。
我看着他,问:“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
“后来你还这么干过吗?”
他摇头:“没有。”
我不太信:“真没有?”
“真没有。”他苦笑了下,“那次回去以后,我自己都觉得膈应。钱是解决了一点事,可我夜里睡不着。”
我盯着他的脸看,想从里面找点撒谎的痕迹。可他眼睛没躲,人也没绕,整个人站那儿,反而有种认了的坦白。
“那一千块钱,”我慢慢开口,“你还能还我吗?”
他先是一愣,随即点头:“能。”
“现在有吗?”
“现在没有全额。”他说得很老实,“但我能慢慢还。”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挺实在。”
他也跟着笑了笑,笑意不大,很快又下去了。
“你现在做什么?”我问。
“在健身房当教练,先凑合干着。”他说,“至少正经挣钱。”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可这回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尴尬,反倒有点松动,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终于肯往回弹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其实我后来想过去找你。”
我抬头:“找我干嘛?”
“道歉。”他说,“顺便把钱还你。”
“你知道我在哪儿?”
“你那天不是说了天河、公司什么的,我记了个大概。后来又觉得,真找过去更像骚扰,就没去。”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要说完全没气,那不可能。可真站到这一步,我又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恨了。尤其听他说完这些以后,那件事在我脑子里的样子,跟原来不太一样了。
它还是难看,还是别扭,可不再只是“一个坏男人骗了我一千块钱”那么简单。
我在石头上重新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离我有点距离。
我侧过头看他:“张晨。”
“嗯?”
“我那天其实挺谢谢你的。”
他怔住了。
“我是说真的。”我说,“就算你后面开口要钱很讨人嫌,但如果没有你,我那天不一定能顺利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慢慢攥紧了。
“不过,”我话锋一转,“你这人办事方式真的很烂。”
“我知道。”
“烂透了。”
“嗯。”
“所以你欠我一句正式道歉。”
他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林薇,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对。”
这句对不起跟山门口那声谢谢不一样。
我听得出来。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又有点想笑。好多天来堵着的那口气,竟然在这句对不起里慢慢散了些。
“行吧。”我说,“我接受。”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眼睛都愣了一下。
“就……这样?”
“不然呢?”我挑眉,“难不成还让你给我跪一个?”
他被我说得一下笑出来,笑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抓了抓头发。
风从山下往上吹,天边一点点暗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多事其实没那么非黑即白。人也不是一下就能分成好人坏人。有人会在你最难的时候伸手,也会在下一秒因为生活窘迫把那只手伸成要钱的样子。
很难看,但也很真。
后来我们一起慢慢往山下走,这回是并肩,我脚好了,用不着他背。路上聊得比第一次少,可奇怪的是,反而更自在一点。
快到山门口时,他停下来说:“我先把你那一千还一部分吧。”
我看他:“你身上有多少?”
“五百。”
“留着吧。”我说。
他皱眉:“不是说让我还吗?”
“是让你还,但不是今天。”我顿了顿,“今天先请我吃饭。”
他明显愣住了:“啊?”
“啊什么啊。”我笑了,“你不会觉得一句道歉就完了吧?我被你气了这么久,总得收点精神损失费。”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忽然也笑了,笑得特别傻,特别亮。
“行。”他说,“吃什么都行。”
“口气还挺大。”我故意逗他,“你不是没钱吗?”
“没钱也得请。”他说,“谁让我欠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脚下吃了顿很普通的砂锅粥。店不大,桌子还晃,空调吹得忽冷忽热。可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头给我夹菜、怕我烫着又把碗往我这边推一点的时候,忽然觉得,这顿饭比我以前在商场里吃过的那些精致餐厅都顺眼。
再后来,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他开始认认真真还我钱,今天转两百,明天转三百,转账备注还写得一本正经:第一次还款,第二次还款,第三次还款。到最后只剩一百块的时候,我没收。
他说不行,必须结清。
我说那最后一百,拿来请我看电影吧。
他一下就不吭声了,耳朵却慢慢红起来。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想,这人真是。背我的时候胆子那么大,张口要一千的时候脸都不带红的,轮到正经约个会,反倒紧张成这样。
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说起来不算体面,甚至开头还有点荒唐。可日子真过起来,反而挺扎实。
张晨还是在健身房上班,忙起来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我的新工作也没之前工资高,但好在人没那么累,至少晚上能睡个整觉。偶尔我也会想起那次在山里的事,想起自己坐在地上又气又怕的样子,再看看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给我煮面,忍不住就觉得命运这东西真会拐弯。
有一回我故意逗他:“你说咱俩这算什么,救援诈骗发展成恋爱关系?”
他拿着锅铲回头瞪我:“能不能别老翻旧账。”
“那你心虚什么?”
“我不是心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是后怕。我要是那天真把你恶心跑了,后面就没机会了。”
我靠在门边看着他,忽然心一下软得不行。
其实我知道,那天那一千块钱,并不只是钱的事。它更像一道坎,跨过去了,才有后来;跨不过去,我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可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体面地开始,慢慢也能走出点像样的路来。
前阵子我妈来广州看我,第一次见张晨,背地里问我:“这小伙子瞧着还行,就是有点实诚,你怎么看上他的?”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最狼狈的时候,他真的背过我一程。”
至于后面那些烂七八糟的波折,我没跟她细讲。
有些事,自己明白就够了。
现在想想,脚踝传来第一声脆响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倒霉透顶。谁知道兜了那么大一圈,那居然成了我和张晨故事的开头。
开头不算漂亮,甚至有点难听。
但好在,后面慢慢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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