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修塘游记:一塘月光,照见桐城人的千年心气
文|叶助权
5月3号,表弟胡贤明结婚的宴席上,在无锡的成功人士郜小胜总提到了我和我的文章,提到了鲜为人知的地域文化“夜修塘”的故事,并希望我能到夜修塘实地走走。
下午,我顺着大关到王集的乡村公路驱车前往“夜修塘”所在地方白楼。车子拐进大关镇缸窑村的山坳时,暮春的桐花正落得漫山都是。方白楼前的“夜修塘”嵌在田埂之间,半圆的塘面漾着细碎的波光,风一吹,塘边的芭茅草沙沙作响,倒像是百年前那些夯土号子的余韵,从时光里飘了出来。
塘边的宣传栏前立着一块巨石,红底白字的“夜修塘”三个字,比塘水更烫人。一百多年前的那个春日,桐城方家的后生和邻村姑娘相看定了亲,姑娘家人却在返程的田埂上嘀咕:“方家什么都好,就是门前缺一口塘,日后洗衣、灌溉都不方便。”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了方家人的心湖里。
那年,没有连夜的电报,没有快捷的通信,可桐城人的爽直和较真,从来都藏在泥土里。当晚,方家村三百六十五个壮汉扛着锄头、铁锹,在夜幕下扎进了田埂。星光当灯,田埂当凳,一锹一锹挖,一担一担抬,汗水砸在土里,溅起的泥点子,都是对这门亲事的诚意。天蒙蒙亮时,一口长百米、宽六十米的水塘,竟真的躺在了方白楼前。
清晨的朝阳照过来,塘水映着天光,也映着姑娘家人惊掉的下巴,这桩亲事,便也像塘里的水,稳稳当当成了。

站在塘边,我伸手摸了摸塘埂上的老石头,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可那些石头缝里,仿佛还嵌着当年的夯声。这哪里是一口塘?这分明是桐城人把“诚意”二字,一锹一锹挖进了土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花里胡哨的排场,就凭着“你说不方便,我连夜给你修出来”的实在,把“成人之美”的爱情和待人的“诚意”拢在了一起。这口塘,也因此有了名字——夜修塘。
如今的夜修塘,早已不是当年那口只为亲事而挖的水塘。塘后面那棵有点年数的樟树,见证着方白楼人的时代更迭。塘里成群的齐毛鸭或“白毛浮绿水”,或“红掌拔轻波”。傍晚时分,村里的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塘边唠嗑,孩子们追着蜻蜓跑过田埂,塘水映着晚霞,也映着家家户户的炊烟。可塘水里藏着的那股子劲儿,从来没变过。
这股劲儿,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桐城心气。当年的方家人,三百多个人,一晚上只盯着“修一口塘”这一件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硬的土也能挖开,再难的事也能做成。现在的人总说“万事开头难”,可夜修塘的故事告诉我们,难的从来不是事,是有没有那股子“说到做到、说到就干”的诚意,有没有那股子“拧成一股绳、啃下硬骨头”的拼劲。
这股劲儿,也是藏在乡土里的“实在精神”。桐城人的浪漫,从来不是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而是把对方的难处放在心上,把“我为你好”做成实实在在的事。当年的方家人,没有用彩礼和排场撑门面,而是用一晚上的汗水,把姑娘家人的顾虑,变成了一口清凌凌的塘水。这种“不玩虚的,只做真的”的实在,在今天更显得珍贵。我们总说人与人之间隔着心,可如果人人都像当年的方家人那样,少一点花言巧语,多一点实打实的行动;少一点推诿扯皮,多一点迎难而上的担当,再远的人心,也能被这股子热乎气焐热。
这股劲儿,更是代代相传的“奋斗底色”。宣传栏上写着,夜修塘的故事,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的生动体现。当年的方家人,凭着一夜的奋战,修出了一口塘。塘边宣传栏里那首诗写道:“为愿奋起夜修塘,明珠嵌野情悠长”。这口塘,早已不是一口灌溉的水塘,它成了桐城人的精神图腾,藏着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藏着我们“为了好日子,拼尽全力”的倔强。
夕阳西下时,我坐在塘边,看着塘里的云影和天光,忽然明白,这口夜修塘,从来都不是一个过时的传说。它藏在桐城的乡土里,藏在桐城人的骨血里,更藏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当我们遇到难题想要退缩时,当我们面对他人的期待想要敷衍时,不妨来看看这口塘——一百多年前的那晚三百六十五个人凝心聚力的身影,会告诉我们:人心齐,泰山移;心至诚,事必成。
这一塘清凌凌的水,映照过百年前的月光,也映照过今天的朝阳。它照见的,从来不是一口塘的变迁,而是一个地方、一群人,生生不息的奋斗底气,和永远滚烫的诚意。
于是,我写夜修塘:
古村星夜起锄忙,一夕方成半亩塘。
只为初心酬一诺,敢凭双手拓千荒。
桐乡土厚存真意,塘水澄清鉴热肠。
莫道传奇随岁月,至今犹照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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