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老钱”,人们往往想到的是北京、上海或者苏州。但真正把“老钱”活成日常的,是宁波。
商业上,它是中国商帮的“祖庭”,从“宁波帮”走出的船王、五金大王、纺织巨子,撑起了上海滩的半壁江山;文化上,它是士大夫精神的“活化石”,天一阁的藏书楼里,飘着四百多年的书香;生活方式上,它是低调富足的“教科书”,宁波人喝咸齑汤,穿老布鞋。最大的奢侈是一早去东钱湖慢跑,春天吃象山港的马鲛鱼,秋天等一盘“透骨鲜”的红膏呛蟹。
在中国城市图谱里,很少有一座城市像宁波这样,财富与风骨并存,喧嚣与沉静共生。那是时间发酵出来的笃定,是几代人沉淀下来的体面。
年初《太平年》的热播,把一千多年前的吴越旧地重新拉回了大众视野。剧中反复出现的富阳、桐庐、建德、兰溪等地名,让不少浙江人开始翻家谱、查县志,试图确认自己的家乡是否也在当年“一军十三州”之中。而明州,正是其中之一。
唐开元二十六年,因四明山得名“明州”,又在明洪武十四年,改名“宁波”,取“海定则波宁”之意,沿用至今。
▌宁波象山东门岛观景台俯瞰石浦港
而在此之前,战国时期,越王勾践在余姚江畔筑起句章城,设港通海,这是甬江流域最早的港口;秦代又在这里设了一处“鄮县”,意味着海外商贾携货往来之所。一个地名都与贸易相关,可见商业在这片土地上的根深蒂固。
真正的兴盛要从三江口说起:姚江与奉化江在此汇流成甬江,再向东二十公里便入大海。唐长庆元年,明州州治迁至此,城市命运与港口紧密相连。浙东运河由此贯通江南、淮扬及北运河,绵延三千二百公里的水路直达当时的政治中心,让明州的商贸活动一脉北通南达。
▌宁波象山石浦港
优越的地理位置让宁波在唐宋年间便已然是全国最大的开埠港口之一。明州港的鼎盛时期是有目共睹的,陆游写它,“万里之舳,五方之贾,南金大贝,委积市肆,不可数知”。作为水城,它的名声甚至超越了威尼斯。日本人、朝鲜人、阿拉伯人,都曾出现在三江口的码头之上。
▌宁波港穿山港区
元朝时,一位远道而来的意大利人,让这座东南沿海的城市与当时的欧洲发生了交集。1323年,旅行家鄂多立克自波斯湾乘船东来,经广州、泉州、杭州,最终抵达宁波。在他的游记里,这里被写作Menzu(明州)。在他笔下:“此城中的船只,恐怕比世上任何其他城市的都要好、要多。”
半个世纪后,在那个东西方交流方兴未艾的时期,明州再次出现在欧洲人的想象中。1375年绘制的《加泰罗尼亚地图集》,在东亚沿海仅标出了三座城市:分别是杭州(Cansay)、泉州(Zayton),和明州(Mingio)。
▌黄昏的阳光照耀宁波老外滩教堂
明清时期,宁波的商业气质不只在港口码头,更在思想里生根发芽。王阳明提出“四民异业而同道”,士农工商不过是不同的生活方式,这在当时是一股清流,让习惯以土地为本的社会多了一种新的可能。随后黄宗羲更进一步提出“工商皆本”,即工商业同样是立国之本。
这样的理念,让宁波人明白,赚钱不是单纯的谋利,更是一种社会参与和一种智慧的实践,也让他们更懂得如何在时代浪潮中稳健而自信地搏击商海。
▌古今交汇的城市景观
五口通商后,宁波老外滩比上海外滩早开二十年,成为中国最早的“十里洋场”。鸦片战争后,宁波人北上上海,起初就靠“理发刀、菜刀、裁缝剪刀”讨生活,却凭生来的商业头脑快速掌握了工商业脉搏。
1936年前,上海238家民族资本工厂中,宁波人就开办了50余家;人口虽仅占上海的五分之一,却创造了三分之一的财富,还留下了诸如中国第一家商业银行、第一家证券交易所、第一家西服店等百余号“全国首家”。
从黄浦江上摇舢板的少年,到“五金大王”叶澄衷,民营航运巨擘虞洽卿,世界船王包玉刚,再到捐建“逸夫楼”的邵逸夫——他们都从宁波出发,用小城精神在他乡书写了传奇。
▌宁波院士公园
“无宁不成市”是民间常说的俗语,诉说着宁波人在中国商海的分量。就连讲究身份的上海“老克勒”,也会自豪提起祖上的宁波血脉。今天的宁波,依然延续着这份底气。宁波舟山港的货物吞吐量已连续17年位居全球第一,是全球唯一的“10亿吨级”超级大港。
从句章古港的舟楫往来,到今天巨轮云集的东方大港,宁波与海的故事,一直在继续。
宁波的城市标语里“港通天下”的恢弘,是城市的生意经;而月湖畔的天一阁,则把文化与历史浓缩在一处,让标语的后半句“书藏古今”落在了眼前。
穿过一片民居,就能看到这座木构楼阁,外表低调得甚至称得上日常。很难第一眼就把它和“亚洲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联系在一起。
▌天一阁
时间回到明嘉靖三十九年。那一年,兵部右侍郎范钦遭人弹劾,脱下官袍,黯然离京。宦游半生的他带回宁波老家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三十年间悉心搜集的七万多卷藏书。五十五岁的他,在月湖西面选择了一块地,决定给这些书找一个安稳的家。次年,一栋木构的两层小楼悄然立起。
▌天一阁的古建
火,对于木构建筑与书籍来说是最危险的存在。而关于如何防火,在看似低调的建筑外表下,处处是屋主人范钦的良苦用心。从“天一阁”名字的出处“天一生水”起,你会反复与跟“水”有关的元素和巧思相遇。
无论是象征水的黑瓦,还是一楼梁枋间关于水波、水草,水禽、水兽的精美彩画,看似魔法防火的背后是对于防患未然的高度考量。
▌天一阁构思精巧的房檐与黑瓦
天一阁的一层采用少见的六开间布局,对应“天一生水”的后半句“地六成之”,楼上打通用来放置藏书。南北对开的大窗,增加空气流通;双面开启的书柜,便于晒书;柜内的芸香草,用来驱虫;底部放置英石,用来吸潮。住宅区与藏书阁之间设防火道隔开,古籍都被石墙包裹在内;阁前开凿蓄水池并与月湖相通,常年保持稳定的水量用以防火;世代子孙都谨记“烟酒切忌登楼”,“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规训,直到清康熙十二年,黄宗羲才成为第一个走进天一阁的外姓人。
这里每一寸空间都为书而生,也承载着范钦对书的热爱。
▌天一阁内存放的古书
对于藏书的选品范钦也有自己的偏好。他不收当时流行的宋元刻本,反而去收地方志、科举录、政书这些冷门类目。后来证明,范钦的选品眼光是超前的。乾隆三十八年编撰《四库全书》,天一阁进呈638种珍本,其中96种被收入在内,377种列入存目。他大概没想到,当年那些“小众选品”,后来成了修国史的底本;为了防火而做的那些设计,后来也成了天下藏书楼的参照。
如今的天一阁,池水清冽,假山奇石依旧,“兰亭”安落一隅,书香散落在阳光里。这里早已不是范家的私藏,而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天一阁东明草堂
与天一阁的书香气息不同,保国寺更像是静默在山林中的一位隐士。沿着山势穿过小径,寺庙悄然出现在眼前,没有熙攘的香客,也没有袅袅的香火,只有古木檐下轻拂的山风和树叶的沙沙声,这些来自自然的声响比任何颂钵声、撞钟声都更贴近禅意。
▌宁波保国寺古建筑群
大雄宝殿里,即便没有佛像,但当你抬头看到现存宋构中唯一的大木作藻井,以及与《营造法式》形制规格完美契合的斗拱——无一钉一铁,全靠榫卯咬合支撑着厚重的屋顶时,是一种扑面而来的、近乎空无的肃穆。
木梁错落有致,日光透过窗棂洒下,在梁架间缓慢移动,上一秒的感受是历史,厚重而遥远;下一秒恍惚间仿若又置身时间之外。
最让我惊喜的是藏经楼的石柱柱础,上面居然刻着螺、蟹、虾、贝,甚至还有章鱼和蛏子,十分雅趣,不低头留意很容易错过。这些微小的海洋元素,是宁波在海洋文明浸润下的印记,它们像彩蛋一样,埋在这座与海相依的城市里,等人来发现。
▌保国寺内古树与古建常伴
几年前,有一批专家学者在保国寺做了一个名叫“木石漂海”的研究。他们在大殿的斗拱深处发现了一批来自南宋时期的桧木。这种木材在国内本土并无分布,但在日本有“百木之长”之称,是建造佛殿的顶级用材。
这些木材曾从日本出发,乘着季风与洋流,抵达了明州港。同一时期,日本奈良东大寺毁于战火,重源和尚三次来到明州求取佛殿建造之术,找到了匠师陈和卿。他以保国寺为技术蓝本,带着七位宁波工匠东渡日本,重建了东大寺。
▌保国寺的房檐上的小象
如今在东大寺和日本大部分的寺庙建筑中,屋檐的弧度、梁架的比例、榫卯一层层咬合的方式,都和保国寺有着微妙的呼应,甚至东大寺门口的石狮子,用的还是宁波特有的梅园石。所谓“文化出海”,对宁波来说从来不是新鲜命题。
最近几年,社交平台上开始有人把宁波叫作“反内卷的乌托邦”。不是大理、丽江式的躺平,而是一种安于此刻的自洽。在上海工作的朋友向我推荐宁波时,说“一落地,觉得呼吸都慢下来了”。
▌宁波东钱湖岸边散步的居民
这种节奏,首先体现在“怎么吃”。宁波人是懂时令、识海味的。
开春的蛏子最肥嫩,铁板蛏子一上桌,壳微微张开,但汁水都锁在肉里,咬下去鲜甜爆汁,宁波人管这叫“透骨鲜”。入夏后的梭子蟹肉质饱满,餐桌上能变出清蒸、葱油、咸齑烧、糟排骨蒸……花样多,但万变不离其宗:绝不辜负那一口鲜;到了冬天,红膏呛蟹是冷菜里的“头牌”,也是宁波宴席上的硬菜,腌好的呛蟹肉肥膏红,夹一撮蘸醋送入口中,便是童谣里唱的“红膏呛蟹咸咪咪”。
▌宁波红膏炝蟹和血蚶
但宁波人厉害的,不只是会吃贵的,而是连不起眼的也能吃出讲究。
在别处可能只配做咸菜的雪里蕻,宁波人叫它“咸齑”。一碗咸齑汤,配上笋丝、粉丝,就是冬日里最落胃(宁波话,指舒服妥帖)的那一口。老话说“三日弗吃咸齑汤,脚骨有点酸汪汪”(宁波话,三天不喝咸齑汤,腿脚都没力气)。这句话看似是玩笑,背后却是宁波人对这种廉价食材的认真对待:腌多久、怎么切、配什么,都有门道。
▌宁波泥鱼烧雪里蕻
还有宁波三臭——臭冬瓜、臭苋菜梗、臭芋艿梗,外地人闻着直皱眉头,却是宁波人从小吃到大的“压饭榔头”(宁波话,指特别下饭的菜)。腌制时要用老卤,发酵到恰到好处,吃起来才是“臭中带香、香中有臭”层次。这不是猎奇,而是岁月沉淀出的滋味。
这座城市已有15次被评为“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理性的统计学背后,是宁波人把“食不厌精”的讲究,悄悄过成了日常里的不将就。
▌“宁波三臭”拼盘
在鄞州公园的绿意深处有一栋浅色几何建筑,临水而立,初看还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座民办非营利机构由艺术家张洁白设计建造,兼顾展厅、工作室与艺术品商店等多重功能,是公园里一处不声张却让人忍不住驻足的存在。
走入室内,这座建筑的触感随之转变。大面积的落地窗将外部景观框进建筑语言中,绿意成为流动的背景。室内水泥、原木与绿植的搭配不事雕琢,却处处有分寸感,被处理过的光线也留白得恰到好处。
▌宁波博物馆
整个空间将咖啡、香氛与买手店嵌合其中,彼此看似独立,却共同生成一套一致的审美语言。行走其间,感官被自然牵引:从味觉到嗅觉,再到触感,层层递进而不刻意。摆放的器物也因此获得了被重新观赏的可能:粗陶杯的温润、帆布包的素净、线香升腾的禅意,都不再只是日常之物,而似作品一般被陈列与对待。
不论天气是否晴好,这里都适合消磨时光。淘一些好物装扮生活或是点一杯手冲临窗而坐,任绿意涌入。
▌白美术馆内展陈
如果说白美术馆像一座嵌入城市的静谧小岛,为日常留出一段可进可退的余地。那藏得更为隐蔽的假杂志则提供了另一种有态度的生活方式。它是由一栋旧服装厂改造的两层小楼。能找到这儿,往往已经进入了一张更为私密、属于本地年轻人的生活地图。
假杂志的“有态度”从名字里就不难看出。虽然带个“假”,做事的姿态却很真。以独立书店而被人熟知的它,其实是一个集网络媒体、摄影书出版和公共空间于一体的机构。
▌宁波假杂志图书馆
推门进入一层空间,像是来到了一位艺术爱好者的会客厅:几张原色木桌上,陈列着森山大道、杉本博司等艺术家的作品,夹杂着假杂志自己出版的摄影书,随手就能翻看。角落里的小物件出自一些女性设计师之手,很有巧思。这里没有急于表达的企图,一切都以一种刚刚好的浓度存在着,像日常,却比日常多出一点筛选过后的趣味。
到二楼时,自然地开启了“降噪模式”。这是一处摄影图书馆,收藏着大量珍贵甚至绝版的书籍,可以随意翻阅。创始人言由说,之所以叫图书馆而不是书店,是因为不要求来的人都买书,当作图书馆来逛也欢迎。
▌宁波钟书阁,除假杂志之外,宁波还有不少具有设计感的书店
最戏剧性的,是那扇面向铁轨的大窗,不时就能看到高铁几乎贴着空间疾驰而过,轰鸣声近得清晰可辨。但奇妙的是,室内的安静并未被打破,反而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外部声响温和过滤。留下的依然是纸页翻动的细响与咖啡机稳定的低声运作。空间里随机散落着咖啡香,和一只不怕生的小猫。没有人会上前询问你“需要什么”,在这里,任何状态都是默认状态。
假杂志的内核不依附于“畅销”与“流行”,而是一种关乎取舍的表达——选择兴趣,也选择生活方式。时间在这里被重置,你也会从匆匆的打卡者,变成一个暂时停驻的“本地人”。
▌宁波象山海滨
虽然很多生活美学空间都是扎根于宁波务实的底色之上,但它们并不急于流量和话题度,而是在城市中悄然编织着一张温和却稳定的生活网络。这大概也是宁波“老钱”气质的一种延伸,让人在不经意间,过上一种被审美照拂,却毫不费力的日常。
傍晚的月湖畔,是这座城市最生动的缩影。跑步、遛狗、划船、发呆的人,各得其乐,烟火气与松弛感交织。这座自唐代开凿的古湖,如今仍是这座城市的心脏,湖面倒映着天封塔的千年身影,也映照出东部新城的璀璨灯火,见证着历史变迁,也安放着日常幸福。这种新旧交叠、不费力的平衡,反而成了宁波最难以复制的底气,也正是这座城市独有的“老钱感”。
编辑/Tasia
文/李悦
图/视觉中国、图虫
设计/Apr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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