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刚被荆州古城墙挤成肉饼，转头就听说北门要再塞300万人？钱包先抖三抖。”
拱极门外面那条破巷子，我上周六踩点，一脚踩进泥坑，溅得满腿是灰。现在官方甩出方案：1200座的楚式剧场、全息楚王宫、水上光影秀、露营草地、研学基地，连停车场都给你画好1200个格子。2027年全开门，门票、民宿、烧烤、小火车，一条龙薅游客15亿。听着像画饼，可挖土机已经蹲在得胜街口，突突突，把三国旧砖旁边的夜宵摊直接推平。老板端着热干面愣原地，锅气还没散，铺子没了。
我跟着施工围挡走了一圈，发现最鸡贼的是“微改造”。
文物局说38栋老宅只建档不动筋骨，可实际做法呢？先刷一层新漆，再挂个AR扫码牌，手机对准，蹦出动画关羽水淹七军。老墙根下的青苔被高压水枪冲得发白发亮，像泡过漂白水。邻居奶奶坐门口剥蚕豆，嘟囔：“青苔都没了，还叫古城？”工作人员陪笑：“奶奶，游客喜欢干净。”转手把剥好的蚕豆买走，说拍短视频要用，给奶奶20块出镜费。奶奶把钱揣兜里，继续嘟囔，镜头里却笑得合不拢嘴。
再说非遗。
马山民歌手刘哥，平时在乡镇红白喜事唱夜场，一场三百。现在被项目方签下，改唱楚宫宴乐，排练到凌晨两点，灯光烤得满脸油。他跟我吐槽：原调要加电子鼓，不加点“动次打次”，年轻观众坐不住。可一加了，老嗓子就劈叉。合同里写着“需配合现代审美”，违约一条扣两千。刘哥掐指一算，咬牙唱，劈叉就劈叉，房贷等着呢。
学生也被精准收割。
长江大学直接在校门口开楚文化研学基地，课表排得比专业课满。大一学妹小周周一早被拉去“编钟体验”，敲两下就被拍照打卡，回头发学校公众号：弘扬千年礼乐。她说其实想睡懒觉，但第二课堂学分不够，不敲毕不了业。敲完领个文创铃铛，食堂刷码立减五元，感觉像被发糖衣，还要说声谢谢。
最魔幻的是交通闭环。
2025年旅游巴士专道直通北门，私家车走复兴大道快速路，像水一样被导流进古城。我算了下，从武汉自驾过来，下高速到停车场，全程高架，不踩一个红绿灯，比回我家小区还顺。顺到让人怀疑：这哪是逛古城，明明是去巨型迪士尼。以后朋友圈定位“荆州古城”，配图却是露营灯+天幕+星空，底下一水评论：好chill！三国？那是啥，能吃吗？
钱流向也直白。
官方文件写得清楚：15亿里，餐饮住宿占60%，演出票务占25%，剩下15%才是文创和非遗分成。换句话说，老砖旧瓦只是引流入口，真正的大头在民宿房价和夜市啤酒。我查了下，拱极门周边客栈五一已经涨到980一晚，还订不到。老板坦言：等剧场开业，直接冲两千，爱住不住，反正房间就这么多。
那古城到底保没保住？
夜里十一点，我绕城墙走，无人机在头顶扫射彩灯，墙根新装的射灯把城砖照得通红。以前这里黑乎乎的，只有蟋蟀叫，现在蟋蟀被音响震得集体搬家。我摸到一块明代砖，裂缝里塞着新抹的水泥，手指抠不下。那一刻突然明白：所谓“三个结合”，最精明的结合是——把历史做成溢价，把怀旧折算成现金流。游客花两百块买一张“穿越三千年的门票”，其实穿越的是商家的收银系统。
当然，也有人爽。
摊煎饼的老周把炉子推进景区，鸡蛋灌饼一个卖15，一天三百个，数钱到手软。他跟我说：管它真假，能挣到钱就是真的。我竟无法反驳。毕竟，刘哥的房贷、学妹的学分、奶奶的蚕豆钱，都指着这场大戏。
最后一圈，我回到得胜街。
推土机停了，工人下班，留下巨大的黄土坑。月光下，坑底碎砖像残缺的牙齿。我脑海里冒出一句：当城墙变成布景，关羽的凯旋也只是一场灯光秀。
明天太阳升起，坑会被打桩，剧场会长出来，游客们蜂拥而入，挥动手机，定格自己以为的旧时光。
而真正的旧，已经随着那一铲子土，被运去城外，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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