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年归乡,总想着寻一处静地安放半生心绪,本是随意踏入零陵的小石城山公园,却不料这一趟山野之行,竟与千年前的柳宗元撞了个满怀,解了心底积攒许久的执念。
沿着湿滑的石板路拾级而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光的掌纹里。远远望见几块巨型青石,鎏金的“小石城山公园”几个字赫然入目,没有刻意的雕琢,却带着穿越千年的厚重,瞬间让人从尘世的纷扰中抽离,仿佛下一秒就要踏入柳宗元笔下的永州山水。
山路不算陡峭,却藏着最地道的野趣,两旁山石层层叠叠,错落交织,真真切切应了柳子厚笔下“睥睨、梁欐之形”的描述,一眼望去,宛若一座天然铸就的石城,鬼斧神工,让人心生敬畏。刚下过雨的山间,空气清冽得不像话,泥土的腥甜混着草木的清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平日里因年岁渐长而滞涩的呼吸,竟也变得通畅起来,连带着心底的郁气,都散了大半。
顺着蜿蜒石阶缓步向上,行至山腰时竟生出几分疑惑,这般寻常山野,何以让被贬永州的柳宗元惦念至今,落笔成篇?带着这份不解继续前行,待登上顶峰的那一刻,所有疑惑尽数消散——一座红墙黛瓦的芝山寺静静伫立,门楣上的牌匾古朴斑驳,墨色虽淡,却自有一股沉稳的力量。
问了守寺人才知,这座古寺始建于唐代,千年前,柳宗元也曾踏足此地,与如今的我一样,站在这方土地上眺望远方。凭栏而立,视野豁然开朗,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真正体会到了文中“望甚远”的开阔。低头望去,脚下的山石突兀嶙峋,寸土不生,却偏偏在石缝间生发出葱郁的树木与箭竹,枝叶舒展,坚韧挺拔,这般景象,怎能不让人想起柳子厚那句“类智者所施设也”的慨叹。
那一刻,仿佛千年前的风拂过耳畔,读懂了柳宗元的心境。彼时他被贬永州,满腔抱负无处施展,满心抑郁无人能懂,却在这永州的奇山异水中寻到了精神的寄托。他笔下的小石城山,哪里只是一处山水胜景,分明是他自身的写照——纵使被命运弃置,纵使身处绝境,依旧守着内心的坚韧,如石缝中的草木,兀自生长,兀自芬芳。
下山时特意走到刻着《小石城山记》的石碑前,一字一句重读,与初读时的只觉惊艳不同,如今再看,竟从他对“造物者之有无”的追问里,读出了对人生的释然。半生走过,历经风雨坎坷,尝过人情冷暖,曾为得失耿耿于怀,曾为遗憾辗转难眠,此刻站在这千年古径上,忽然就想通了。
原以为这趟踏古之行,不过是寻一处宁静,却不料竟在山水间与古人对话,悟透了最朴素的人生道理。人生本就如这山间的顽石,难免历经风雨打磨,难免遭遇坎坷挫折,但只要内心坚定,便不惧岁月磋磨,始终屹立不倒。而那些曾以为跨不过的坎,曾以为放不下的遗憾,终会在时光里沉淀,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滋养着我们往后的每一步路。
零陵的小石城山,藏着永州的山水魂,也藏着千年不变的人生智慧,一趟行走,半生顿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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