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背的温暖,和那一转身的薄凉
说起来这事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可我的脚踝还肿着,像个发面馒头。身体上的疼能忍,但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的滋味,到现在还堵得慌。
今天想把这个事儿讲出来,不为了埋怨谁,就是觉得,如果不写下来,我怕自己会忘了这世上还有那种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也怕自己会习惯那种让人心寒的冷漠。
我叫林婉,土生土长的浙江人,今年三十二岁,在杭州一家新媒体公司做编辑。上周末,天气好得不像话,那种秋天独有的、带着桂花香气的阳光,勾得人心里痒痒的。正好大学时代的闺蜜从宁波过来看我,我俩一合计,决定去爬离市区不远的一座山,不是什么名胜古迹,就是那种本地人才知道的、有古道、有竹林的小山。我们管这叫“洗肺之旅”。
出发的时候,心情简直可以用“雀跃”来形容。闺蜜带了新买的相机,说要给我拍一组“森系大片”。我穿了件新买的米白色冲锋衣,还特意画了个淡妆。谁能想到,这一去,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山不算高,但石阶有些年头了,棱角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圆润光滑,上面还覆着些湿漉漉的青苔。我和闺蜜一路走一路拍,笑闹声惊起了竹林里的鸟。大概爬到三分之二的地方,有个观景平台,视野特别好,能望见远处城市的轮廓像积木一样搭着。我光顾着回头喊闺蜜快看,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
“咔嚓。”
那声音不响,但我听得真真切切,像是脚踝里有根橡皮筋突然绷断了。紧接着,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脖子那里炸开,我整个人直接瘫坐在石阶上。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刚才还红扑扑的脸蛋,瞬间煞白。
闺蜜吓得相机差点扔了,跑过来扶我:“怎么了怎么了?严重吗?”
我试着动了动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完了,崴了,而且崆得不清。
坐下也不是办法,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闺蜜架着我,想把我扶起来。可我那只脚根本不敢沾地,单脚蹦了两步,差点俩人都滚下去。山路本来就窄,旁边就是缓坡,栽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俩顿时陷入了绝望。
这时候,旁边路过的人三三两两。有穿着专业登山服的大爷大妈,手里拿着登山杖,看了我们一眼,摇摇头说:“这丫头,爬山也不看着点路。”然后侧着身子绕过去了。有一家三口,小孩子好奇地盯着我看,他妈妈拉紧他的手,低声说:“快走,别挡着路。”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对着我们拍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虽然难受,但也能理解。大家都是出来玩的,谁愿意摊上这种事?这山这么陡,背个人下去,万一自己也摔了算谁的?我没有权利要求别人帮忙,只能咬着嘴唇,让自己别哭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下完了,叫救护车?救护车能上山吗?让朋友从山下上来接?那得等多久?
就在我掏出手机,信号都断断续续,准备打救援电话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姐,你这脚是不是伤得挺重?还能走吗?”
我抬头,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件普通的灰色T恤,外面套着件格子衬衫,背着个双肩包,满头大汗的,看起来也是来爬山的。长得干干净净,眼睛很亮。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崴了,走不了了。你们先走吧,我朋友陪我等等救援。”
他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脚踝,那会儿已经肿得跟个馒头似的了。他皱了皱眉,没接我的话,而是扭头对着后面喊了声:“爸,你们先慢慢走,在山脚下等我会儿啊。”
然后他把背包卸下来,往我闺蜜怀里一塞,背对着我蹲下身子,说:“上来吧,我背你下去。”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拒绝。真的,这太不好意思了。看他那身板,虽然不瘦弱,但这一百多斤的人,背下几公里的山路,这不是开玩笑吗?我说:“不用不用,这怎么行,太远了,会把你累坏的。”
他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没事,我年轻,有的是力气。再说你这脚拖久了更麻烦,万一伤到骨头呢?快上来,别磨蹭了,一会儿天黑了山路更难走。”
闺蜜也在旁边劝,我实在拗不过,加上脚疼得实在钻心,只好红着脸,趴到了他背上。
他站起来的那一下,我明显感觉他身子往下沉了沉,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紧紧扣住我的腿弯,说了句:“姐,你扶好我肩膀啊,咱们出发。”
那一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刚开始我还浑身不自在,跟他保持距离,用手撑着,尽量不让自己贴他太近。可走了没十分钟,我就放弃了。因为太累了,他的后背全是汗,把T恤都浸透了,那股湿湿热热的劲儿透过衣服传过来,我要是再撑着,他自己就更费劲了。我能感觉到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特别稳,但脚步明显越来越沉。
我趴在他背上,一动不敢动。看着他后颈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头发丝都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有好几次,他脚步踉跄一下,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他却稳稳地站住,喘口气说:“没事,踩空了,稳着呢。”
我开始跟他说话,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也想让自己不那么尴尬。我问他叫啥,他瓮声瓮气地说姓陈,叫他小陈就行。问他多大了,他说刚满二十四,在宁波一家工厂里做技术员,趁周末出来爬山。我说你心咋这么大呢,陌生人你也敢背?他嘿嘿笑了一声:“能咋地?谁没个落难的时候?我妈说了,出门在外,能帮一把是一把。”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趴在他背上,看着路边倒退的树木和草丛,鼻子突然有点发酸。我们素不相识,他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看一眼,或者象征性地问一句就走。可他没走,他把自己累成这副德行,只因为“能帮一把是一把”。
整整四十分钟。我发誓,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分钟。中途他实在累得不行了,在一个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来,把我放在一块石头上靠着,自己跑到旁边的小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我看他T恤都贴在身上了,后背那一大片全是湿的,风一吹,布料都皱起来了。
他抹了把脸,又跑回来,蹲下:“姐,继续,快到了,我都看到山脚的房子了。”
那一刻,我真的想哭。
终于,到了山脚下。闺蜜远远地就看到我们,赶紧跑过来,后面还跟着闺蜜的男朋友,他开车过来接应,这会儿也到了。闺蜜扶着我,连声对小陈道谢。她男朋友也掏出烟,一个劲儿地往他手里塞。
小陈站在那儿,脸上的汗还在往下淌,他摆摆手,死活不肯接烟,说:“真不会抽,哥你别客气。”他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因为缺水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闺蜜男朋友说:“那怎么行?这大恩的,走走走,去镇上,请你吃顿饭,必须得吃顿饭!”
小陈还是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四下张望着,嘴里念叨着:“真不用,叔,不,哥,我爸妈还在前头等我呢,我们说好了在山脚汇合的,他们估计都快到啦。”
我心里过意不去,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他按住了。我说:“小陈,你留个电话,哪怕加个微信,回头我好了,一定好好谢你。”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掏出手机,让我扫了码。加上了,微信名很简单,就他名字的拼音。他看了一眼手机,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我们挥挥手:“姐,那我走啦,你脚好了以后爬山可得小心点!”
然后他转身,沿着山脚那条水泥路,往前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那穿着格子衬衫的背影,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我心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今天真是遇到活菩萨了。闺蜜在旁边也感叹,说咱俩运气好,遇到贵人了。
车子发动了,缓缓往前开。闺蜜男朋友还特意开得慢点,说看看能不能遇上他爸妈,捎他们一程。
就在这时候,恶心的一幕出现了。
我们的车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前面路边有个小卖部。小陈正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阴凉处,面前站着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应该就是他爸妈。
我正准备摇下车窗跟他们打招呼,就看到小陈的妈妈,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瓶水。她看见儿子过去,脸上本来还笑着,可等她看到儿子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那笑容跟变脸似的,一下子就没了。
她把水往儿子手里一塞,嗓门大得我们在车里都听得一清二楚:“咋回事儿?让你先走,你跑哪儿野去了?弄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这衣服还能要吗?”
小陈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笑着解释:“妈,刚才山上有个姐脚崴了,走不了,我帮她背下来的。”
他妈妈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不仅没降,反而更高了:“啥?你背下来的?你傻啊你!那么高的山,你背个人下来,你腰要不要了?你腿要不要了?她是你家亲戚啊你这么卖命?”
小陈有点尴尬,拉着他妈的胳膊:“妈,你别这么说,人家受伤了,在那动不了,多可怜啊……”
“可怜?可怜的人多了,你可怜得过来吗?”他妈妈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出门在外,少管闲事!你把她背下来,她给你钱了吗?请你吃饭了吗?给你什么好处了?”
小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做错事的孩子:“没……没要,人家说要请我吃饭,我没去……”
“没去?为啥不去?你出了力,流了汗,吃顿饭咋了?不应该吗?”他妈妈越说越气,用手指头戳他的脑门,“你个缺心眼的东西!你这就是傻!纯属傻!今天这事你要是把腰闪了,我看你怎么办!那女的以后能管你吗?人家转头就把你忘了!”
旁边他爸,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抽着烟,没吭声,但那表情,明显也觉得儿子这事办得“不划算”。
那一刻,我坐在车里,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闺蜜也愣住了,她男朋友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小陈还在那儿小声辩解:“不是,妈,你别这样说,人家也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就你容易?你看看你这身汗,回家得喝多少水才能补回来?”他妈妈不依不饶,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扯过儿子的衣服看,“我就见不得你这烂好心的样!这世道,好人没好报!你今天帮了人,明天人家认识你是谁?你等着吧,以后有你吃亏的时候!”
小陈终于不说话了,低着头,任由他妈数落。他爸这时候才开口,闷闷地说了句:“行了,少说两句,孩子也是好心。”
“好心?好心值几个钱?”他妈狠狠瞪了他爸一眼,又瞪了儿子一眼,一把扯过他的胳膊,“走走走,赶紧回家,看着就来气!”
然后,一家三口,沿着那条路,越走越远。
我坐在车里,手脚冰凉。刚才趴在他背上感受到的那股温暖,此刻被这尖利的话语刺得支离破碎。
闺蜜气得眼眶都红了,骂了一句:“这什么人啊!怎么这样说话!”
闺蜜男朋友也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我靠在座椅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冲下去,我想拦住他们,我想跟那个阿姨说,您儿子是个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不傻,他不缺心眼,他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有勇气的年轻人。我想告诉她,不是所有的事都要用钱来衡量,那份在危难时刻伸出的手,比什么都珍贵。
可我没有。我脚动不了,我被她那泼辣的气势给震住了,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我以一个什么身份冲上去。一个被她儿子帮助过的“陌生人”?我说的话,在她听来,会不会只是虚伪的客套?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小陈的微信还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头像是他在车间里穿着工装的自拍,笑得还是那么干净。
我给他发了个红包,他没有收。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姐,真不用,我妈那人就那样,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好好养伤。”
看着这条信息,我哭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