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一阁回来已有数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古籍函套那微凉光滑的触感,鼻尖也萦绕着樟木与旧纸混合的、沉静而悠长的气息。这座藏书楼,早已超越了‘亚洲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的标签,它静静地立在宁波老城的月湖之畔,紧贴着三江口的繁华,却又自成一派清幽的天地。从上海出发,高铁不过两小时,便从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光影中,悄然滑入了这氤氲着江南水汽与书卷气的街巷里。
这里的肌理是温润的。粉墙黛瓦是它的底色,马头墙勾勒出天空柔和的线条,月湖的波光与藏书楼的倒影是它灵动的眼眸。但骨子里,却又透着一股坚韧的力量。四百多年的风雨未曾动摇其守护文脉的初心,一代代范氏族人‘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族规,如同庭院中那几株苍劲的古树,根系深扎于泥土,枝叶却向着天空伸展,守护着一方文化的星空。
没有网红景点的喧嚣浮躁,也无乡野古迹的凋敝孤寂,反倒在这座现代化港口城市的中心,完好地保存着一片精神的净土。游客的步履被青石板路轻轻规束,讲解员的声音温和而克制,一切都最大限度地维护着阅读与沉思所需的静谧。站在天一池边抬眼望,你会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座楼,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气定神闲的老者,正以穿越时光的从容,注视着门外世界的车水马龙。
去天一阁,交通已是极为便利。若从杭州或上海出发,高铁至宁波站是最舒适的选择。列车飞驰,窗外是杭嘉湖平原水网交织的田园风光,渐渐地,远处天际线浮现出城市的轮廓。出站后,乘地铁二号线,不过几站路,在城隍庙站下车,沿着中山路步行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月湖的粼粼波光与天一阁的马头墙便在不远处静候了。
自驾同样方便,从杭州湾跨海大桥或杭甬高速而来,导航设定‘天一阁博物院’,下了高架,很快便能融入宁波老城那棋盘格般规整又带着历史弧度的路网。将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步行前往的这段路本身便是一种享受。你会路过售卖油赞子、灰汁团的老字号点心铺,闻到刚出锅的海鲜面混合着苔菜饼的咸香,市井的烟火气与目的地的人文气息,在此刻已悄然交融。
进入景区,内部的流线设计得颇为用心。主体建筑群如众星拱月,环绕着天一池展开。你可以沿着中轴线,从‘南国书城’的照壁开始,经范氏故居、东明草堂,最后抵达宝书楼的核心。但我更偏爱随意地游走。穿过一个个精巧的月洞门,在假山、亭台、回廊间不经意地拐弯,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脚步放得极慢,生怕惊扰了这份沉淀了数百年的宁静。
游宁波,以天一阁为核心安排两日行程,是恰到好处的节奏。第一日,不妨将整个上午和午后都留给天一阁。不必急于拍照,先在园林里走走,感受水池、假山、亭榭所营造的‘天一生水’的意境。然后,跟着讲解(或租一个语音导览),细细观看库房外观、古籍展览,了解一部书从雕版、印刷到装帧、收藏的全过程。傍晚时分,可漫步至紧邻的月湖公园,看夕阳为湖面和老城墙披上金纱,当晚宿于老城区。
第二日,便可由点及面,感受宁波作为‘书藏古今,港通天下’的 duality。上午可以去拜访同样位于月湖景区的银台第官宅博物馆,看看清代官宦人家的生活场景;或是去不远处的鼓楼步行街,感受现代商业与历史遗迹的碰撞。下午,则可以乘地铁前往三江口,登上老外滩的观景平台,看甬江、姚江、奉化江三江汇流,巨轮缓缓驶过,近代洋房与摩天大楼隔江相望,那是宁波作为港口城市的另一种磅礴气度。
若有第三日,节奏便可彻底舒缓下来。不必再赶景点,乘一趟公交车,去往东钱湖。那里湖面开阔,山峦环抱,有南宋石刻公园的苍凉古意,也有陶公堤的杨柳依依。找一处临湖的茶馆坐下,就着湖光山色,翻看一本从天一阁带出来的文创笔记本,回想前两日的见闻。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渔民的小船划过水面,让江南水乡的湿润空气与书香墨韵,一同慢慢浸透身心。
宁波的饮食,是山海馈赠的慷慨盛宴,味道鲜明而扎实,透着沿海人家特有的实在与丰饶。无需费力搜寻点评网站上的榜首,老城墙根下、菜市场周边那些桌椅泛着油光的小馆,或是月湖边本地人排队购买的点心摊,往往就藏着最地道的甬上味道。
早餐可以从一碗热烫的仓桥面结面开始。面结是千张皮包裹着精肉馅,捆得紧紧的,在骨头汤里煮得饱满入味;面是碱水面,爽滑筋道。一口面结一口汤,满嘴的鲜香。或者,来一副刚出锅的油赞子,咸的是苔菜味,甜的是红糖味,咬下去酥脆掉渣,配上一碗豆浆,便是朴素而满足的一餐。若是起得晚些,直接去尝尝宁波汤圆。黑芝麻猪油馅的固然经典,但酒酿圆子、苔菜米馒头也别有风味,甜咸之间,是江南点心的精巧心思。
正餐则更能体现‘下饭’的精髓。一道雪菜大汤黄鱼,汤汁奶白,黄鱼肉质细嫩如蒜瓣,雪里蕻的咸鲜恰到好处地吊出鱼的鲜美,用汤汁拌饭,能不知不觉吃下两大碗。红膏炝蟹是生食的极致,梭子蟹的膏红肉白,用盐和酒略微呛制,肉质似凝脂,咸鲜中带着一丝甘甜,是佐酒的绝品。还有荠菜炒年糕、油焖笋、臭苋菜梗蒸豆腐……食材或许寻常,但在老师傅的料理下,每一道都透着土地与海洋的精华,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心里却格外踏实。
天一阁的人文,是渗进每一片瓦、每一块砖石里的。从迈进‘南国书城’大门开始,那种为守护文明星火而生的庄重感便笼罩下来。庭院深深,绿意盎然,范钦的铜像肃然而立,目光似乎穿透时空,依然守护着他毕生搜集的七万余卷典籍。秦氏支祠的戏台金碧辉煌,藻井由千百块雕刻精美的榫卯构件盘旋而上,仿佛一个凝固的、华丽的梦境,无声诉说着当年家族聚会的盛况。
宝书楼是绝对的核心。两层硬山顶建筑,朴素无华,楼上通为一间,楼下六间,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意,以水克火。不能入内,只能隔着玻璃凝望那排列整齐的古老书橱。橱门上的芸草图案已有些模糊,但仿佛仍能闻到那用以防蛀的芸香草的淡淡气息。站在这里,抬眼是‘宝书楼’的匾额,低头见池中游鱼,你会真切地感到,时光在这里并非流逝,而是以一种层叠的方式沉淀下来,每一册书都是一个沉睡的世界,等待被唤醒。
漫步至尊经阁,这里常设有古籍文化的专题展览。或许是一场关于明代版刻的展示,或许是一些珍贵稿本的信札。灯光柔和地打在泛黄的书页上,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古人娟秀或遒劲的笔迹,朱红的批注,甚至纸张的纹理。没有喧哗的解说,只有参观者轻轻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低语。那一刻,你会对‘敬惜字纸’这四个字,生出最直观的感动。文明的火种,正是由这样具体的、充满敬畏的守护,才得以穿越兵燹与时光,递送到我们手中。
天一阁的自然意趣,多半凝聚在那一池碧水与环绕的园林之中。天一池不大,却极有灵气。池水是活水,与月湖相通,因此总是清澈见底。池畔垒着太湖石,形态各异,石缝间生长着蕨类与青苔,春夏之交,几株杜鹃开得热烈,倒映在水中,柔化了建筑的线条。坐在池边的石凳上,看锦鲤悠然摆尾,看云影在天光水影间徘徊,方才在书楼中感受到的历史厚重,仿佛被这一池柔波轻轻化开,变得可以触摸,可以呼吸。
而与天一阁一墙之隔的月湖,则是另一番开阔景象。湖面被长堤、小桥分割成数个区域,各有景致。柳汀洲上,贺秘监祠幽静古朴;菊花洲畔,芳草萋萋,是市民散步健身的好去处。沿着湖岸慢慢走,你会遇到唱戏自娱的老人,咿咿呀呀的甬剧腔调混着二胡声,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也会看到年轻父母推着婴儿车,在树荫下轻声交谈。这里的风景,是活着的,带着日常生活的温度与节奏。
从月湖往鼓楼方向走,老城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中山路一带商铺林立,但拐进旁边如镇明路、县学街这样的小巷,又是另一番光景。这里藏着许多手艺人的小店:修补古籍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动作慢条斯理;制作传统糕点的铺子,蒸笼里冒出带着甜香的白汽;甚至还有专营文房四宝、篆刻印章的小铺,主人往往自己也写得一手好字。这种现代商业与传统文化肌理交织共生的状态,让宁波的老城显得格外丰富而耐品。
住宿的选择,可以很好地匹配不同的旅行节奏。若追求便利与性价比,老城区地铁站附近有不少连锁酒店,干净舒适,去往天一阁、鼓楼、城隍庙均可步行或短途公交抵达,周边餐饮选择也极其丰富,夜里下楼便能寻到一碗热乎的宵夜。
若想更贴近历史氛围,月湖周边与天一阁附近散落着一些由老宅改造的精品酒店或民宿。有的保留了江南院落的结构,天井里种着芭蕉与桂花,雨夜听雨打芭蕉,别有一番意境;有的则设计得颇为现代,但开窗便能望见月湖的波光或天一阁的马头墙。清晨,在游客大军尚未抵达时,你甚至可以独享一段与藏书楼隔空相望的静谧时光,看晨光如何一点点染亮那些古老的瓦片。
离开时,除了记忆,或许还会带走一盒苔菜月饼,或是一瓶宁波老酒。行李里可能还夹着一本从天一阁文创店购得的仿古线装笔记本,或是一枚刻有‘藏书’字样的青瓷书签。这座城市给人的,不是惊心动魄的震撼,而是一种如细雨润物般的文化浸润。它让你知道,在经济的浪潮与全球化的喧嚣中,依然有人,有地方,在安静地守护着文明的根系与生活的雅趣。宁波,或者说天一阁的美,不止于‘古’,更在于这份古今交融、生生不息的从容气度。它值得你慢慢走,细细读,然后,把那份书香浸润过的宁静,悄悄带回自己忙碌的生活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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