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黄河,窗外的景致便悄无声息地换了气质。那浩荡东去的浑黄水汽似乎还在身后蒸腾,眼前却已铺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坦荡。麦田刚刚收割,裸露的土地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肥沃的赭褐,一个个村落疏朗地嵌在其中,红砖的房舍顶上,偶有一两株泡桐撑开巨大的、墨绿的华盖。空气是干爽的,风里带着泥土被晒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便是新乡给我的第一眼了——一种中原腹地特有的、沉稳而内敛的广阔,像一位厚道的长者,无须言语,自有千钧分量。
若你以为新乡仅止于此,那便大错特错了。当你的目光越过平原,投向西北方那一道若有若无、在晴岚中呈现出青黛色的天际线时,心跳便会莫名地快上几分。那是太行山。新乡的奇妙,正在于此:它一脚踏着黄河冲积出的千里沃野,另一脚,却已迈进了中国北方最雄奇山脉的臂弯。这座城市的名字里带着一个“新”字,骨子里却蓄满了八千年的文明古意。从平原到高山,从田畴到绝壁,从古老的盟誓到今日的繁华,新乡的故事,是一曲在古老河床上不断奔涌出“新”的磅礴交响。
一、
要听懂新乡这部交响的序曲,须得向西,去获嘉县的同盟山。此山不高,在一片平畴中微微隆起,却承载着中国历史一次决定性的转折。山间古柏森森,绿荫如盖,行走其间,暑气顿消,心也随之沉静下来。登上山顶的武王庙,四野开阔,天地苍茫。就是在这里,周武王姬发大会八百诸侯,设坛盟誓,誓师伐纣。《尚书》中那篇著名的《牧誓》,雷霆般的诘问“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或许便是在这山风猎猎中首次震响。
“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遥远的史诗画面,似乎与眼前宁静的田园重叠。这场以“革命”天命自居的战争,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之上。它终结了一个旧时代,开启了一个以礼乐与德治为理想的新纪元。同盟山,因此不只是一处古迹,更是一座精神的坐标。它象征着一种古老的政治智慧:以盟约凝聚共识,以信义奠定秩序。这种对“信”与“义”的原始崇拜,如同基因,深深植入新乡的文化血脉。数千年来,生活于此的人们,骨子里那份重然诺、讲情义、顾大局的性情,或许都能从这场古老的盟誓中找到遥远的回响。
从山上下来,在村口遇见几位闲坐的老人。问起同盟山的故事,他们语气平淡,如话家常,仿佛那惊天动地的历史就是昨日邻村发生的事。这份将惊天动地化为寻常日子的从容,正是历史沉淀于民间后最真实的面貌。风云激荡的牧野之战,其终极目的,不正是为了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寻常安宁么?
二、
说同盟山代表了新乡历史中“合”的智慧,那么西北部太行山脊上那两道惊心动魄的痕迹,则诉说着“守”的坚韧与“闯”的勇毅。
一道是纵向的、古老的沉默。在辉县与卫辉交界的深山之中,有一条被当地百姓称为“边界岭”的石垄。拨开荒草,触摸那些以青石干垒、未用任何粘合剂的墙体,冰冷的触感直抵掌心。这是战国魏长城的遗迹。公元前361年,魏惠王迁都大梁,为抵御强秦,命大将龙贾在此“筑长城,塞阳固”。石块大小不一,却垒得异常稳固,在险峻的山脊上绵延百余里。我站在一处残高仍近两米的段落前,试图想象:当年的戍卒,是如何在这人迹罕至的绝岭之上,一石一垒,筑起这保卫家园的脊梁?在池山乡的山巅,考古学家还发现了城堡要塞与烽火台的遗迹,甚至出土过战国铜箭镞。这道石墙,是冷兵器时代国家意志与生存边界的物化,是先民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的悲壮诗行。它静默了,但那份于绝境中求生存、以坚韧守疆土的意志,却并未随风而逝。
另一道,是横向的、现代的回响。它不在山脊,而在垂直的绝壁之上——那便是举世闻名的郭亮挂壁公路。当我真正站在它的洞口,仰望那在赭红色悬崖腰间硬生生掏凿出的长廊时,震撼难以言表。这不是自然的造物,是新乡辉县郭亮村十三位村民,用五年时间,一锤一钎,在无电力、无机械的条件下,以生命为赌注,为子孙后代凿出的通途。岩石上深深的凿痕,至今仍如泪槽般清晰。这条“挂壁长廊”,与远古的魏长城形成了跨越两千多年的精神对话。长城是“守”,是防御;挂壁是“闯”,是进取。但它们的内核,却是相通的:都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面对巍峨自然与生存困局时,所爆发出的那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磅礴生命力。从守护家园的“边界岭”,到开凿出路的“绝壁长廊”,太行山的岩石,记住了新乡人所有的坚韧与梦想。
如今,这条挂壁公路已成为“南太行最美风景线”上最惊心动魄的符号。中国国家地理将新乡南太行誉为“太行山把最美的一段给了河南”。这里红岩绝壁的刚劲与深谷幽潭的柔美完美交融,孕育出八里沟的天河瀑布、关山的红石峡、秋沟的日月湖等奇观。曾经的天堑,如今已成为徒步者触摸山水肌理的经典线路,吸引着无数人前来,用脚步丈量这份由苦难淬炼而成的壮美。
三、
从太行的雄浑壮烈中抽身,转向辉县西北的百泉,你会感受到新乡气质中另一重截然不同的面相:清雅、深邃、文脉悠长。
百泉之美,先在于水。泉水自地底涌出,如串串珍珠,故又名“珍珠泉”。汇聚成湖,清澈见底,荇藻交横,锦鳞游泳。湖畔亭台楼阁,参差错落,自魏晋起便是名士流连之地。但百泉的灵魂,在于其背负的苏门山,以及山间那鼎鼎大名的百泉书院。
此地是真正的“隐逸之乡”。魏晋时,“竹林七贤”之一的孙登在此长啸,声动山林,引得阮籍前来聆听,留下“苏门啸”的千古佳话。北宋易学大家邵雍,隐居于此,筑“安乐窝”,观物悟理,著书立说。他追求“天人合一”的哲思,与百泉的灵动山水相得益彰。至明清,百泉书院已成为中原理学研究的重镇,与嵩阳、睢阳、岳麓等书院齐名。一时间,湖上画舫载酒,山中弦诵不绝,文风之盛,甲于中州。
走在书院遗址的石径上,古柏森森,碑刻林立。遥想当年,多少文人墨客、学者大儒在此切磋学问,辩理明道。他们的思想,如这百泉之水,汩汩涌出,汇入中华文明的巨流。从孙登的孤高长啸,到邵雍的安乐哲思,再到书院的严谨治学,百泉孕育的,是一种向内探求、注重心性、将个人修养与宇宙天道相连接的士人精神。这精神,与同盟山的政治盟誓、太行山的坚韧抗争,共同构成了新乡文化品格中多元而完整的维度:有入世的担当,也有出世的超脱;有集体的义气,也有个体的沉思。
四、
历史的风云与文人的雅韵,最终都沉淀为街头巷尾温热的烟火。今日的新乡,正以一种蓬勃而新颖的姿态,将它的古老记忆转化为可感、可触、可品的当下生活。
这种转化,在胖东来身上得到了最奇妙的体现。这家源自新乡、被誉为零售业“传奇”的商超,早已超越购物场所的范畴,成为一种文化现象。人们津津乐道的,不仅是其极致的商品与服务,更是其背后所传递的诚信、分享与人文关怀的商业伦理。在胖东来,你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基于信任的商业温暖。它像一座现代都市里的“人情驿站”,让人们在此停靠、相遇、感受善意。它与同样火爆出圈的“泡泡玛特”等一起,构成了新乡十大文商旅IP中现代商业文明的亮眼名片。
古老的非遗,也在新时代找到了活化的路径。在新乡县小冀镇,传承数百年的“小冀背桩”令人叹为观止。高达五六米的铁桩上,站立着身着戏服、扮演各类传奇人物的孩童,由下方的壮汉扛着,在锣鼓声中列队穿街表演。这份惊险与喜庆,是流淌在民间血液里的狂欢基因。而在面点师傅刘玉伟的手中,寻常的面团被捏塑成龙马、莲花,成为传递“马上平安”祝福的精致面塑,这门古老手艺正从家庭的灶台走向世界的舞台。从“梁家花馍”到“久鼎箜篌”,这些非遗IP正与新潮商业、自然山水一起,重新定义着新乡的城市魅力。
至于舌尖上的狂欢,则更为直接热烈。清晨,一碗浓稠香辣的胡辣汤,配着油馍头或水煎包,是唤醒灵魂的标配。正餐时分,红焖羊肉的香气能飘满整条街,羊肉酥烂,汤汁咸香微辣,是平原人豪迈性情的写照。而获嘉的饸烙面、原阳的凉粉,各具风味。入夜,各大夜市灯火通明,烧饼夹菜、串串香、杏仁茶…… 食物的香气与鼎沸的人声交织,构成这座城市最真实、最温暖的脉搏。2025年,超过五千六百万人次的游客用脚步和胃口,为这份鲜活投下了赞成票。
五、
在今日新乡的街头,你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名为“新”的浪潮,正如何在这片古老的河床上奔涌。
向北看,南太行的山水已从静默的风景,转变为驱动发展的“绿色引擎”。七条精心规划的徒步线路,将自然奇观、地质科普与红色精神串联,让“绿水青山”真正成为百姓的“幸福靠山”。向南望,中原农谷建设升级至2.0版,国家生物育种产业创新中心汇聚顶尖智慧,守护着国家的“粮仓”与“种源”。跨境电商综试区的获批,让“新乡制造”沿着“网上丝路”走向全球。一条清晰的“工”字形产业带正在构成城市发展的骨架,连接起沿黄的产业承接地、中部的科创核心区与沿太行的特色制造中心。
更让人心动的,是那些润物无声的改变。总长10.5公里的共渠生态长廊全线开放,昔日的排水河道变为市民休闲运动的亲水公园,成为城市的“绿肺”。县县双高速的交通网,让天堑变通途,也将繁华与机遇送入每一个乡镇。这些变化,宏大如产业布局,细微如一片绿地,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主题:发展,最终是为了更美好的生活。
结语:
绕道新建成的共渠生态长廊。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光,两岸绿草如茵,跑步、骑行、漫步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安宁。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坚定。
“新乡”之“新”并非无根之木的“新”,而是根植于八千年文明厚土、从牧野盟誓的信义、太行石壁的坚韧、百泉弦歌的雅致中生长出来的“新”。它的“新”,是革故鼎新,是常创常新。从赵长城到挂壁公路,从百泉书院到中原农谷,从古老的背桩表演到现代的商业IP,这片土地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生命力——既能深情地回望来路,守住文化的根脉;又能勇敢地开创前路,拥抱时代的浪潮。
这座“常新之乡”,用它层叠的历史与跃动的当下告诉我: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永远年轻,而在于在每一次深刻的回望中,都能获得奔向未来的、崭新的力量。它的故事,如太行山泉,古老而清新,永远流淌,永远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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