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忠应
初见涂瑞弟时,是在杨府山薄雾的清晨。他正从一片栾树的碎影里跑来,脚步落下时轻得像在收取昨夜的露水。那种收敛的声响,让我想起古籍里“步罡踏斗”的描摹,一种与天地对晤的私语。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身上没有竞技体育常见的紧绷感,反而透着山林般的疏朗。后来我才明白,他丈量世界的方式,并非征服,而是摩挲。
一、药方:身体里的闷雷
十二年前的诊断书是一道檄文。高血压这现代文明的暗疾,在他血液里埋下闷雷。“长期服药或运动”,医嘱简净如裁纸刀。他选择了后者,理由朴素得惊人:“我想看看,这具肉身还能不能记得自己的节律。”
杨府山的环道成了最初的试纸。最初的日子,他的奔跑带着病愈者的审慎。脚步与呼吸尚未缔结盟约,时常彼此掣肘。他说那时能听见自己体内“两种时间的争吵”,心脏急促的秒针,与肺部深长的潮汐。渐渐地,山林开始教他语言:樟树气根垂落的弧线,暗示着呼吸应有的垂坠感;麻雀起落时的弹跳,启示着足踝该如何与地面缔约。
奇妙的变化发生在第三个月。某个黄昏,他跑过公园西侧的苦楝树林,忽然觉得“身体里那架总是走快了的钟,终于回到了子午线”。那一刻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古老的确认。仿佛航船在雾中重新触到了星图。自此,跑步从药方蜕变为一种文法,他开始用它来重新书写与世界的关联。
二、钟摆:在公园与旷野之间
城市跑者的生活常是钟摆式的。晨光里沿着瓯江奔跑,看货轮切开绸缎般的江面,柴油的气息与江水腥涩的体味在鼻腔里形成奇特的复调。他说最喜欢台风将至未至的傍晚,整座城市的云都在迁徙,“那时候奔跑,像在给天空的羊群领路”。
公园终究是驯服的地理学。2015年香港百公里的泥泞,第一次让他尝到“野”的语法。大帽山的夜雨把山路煮成陶泥,每一步都像在拓印大地的指纹。途中经过一片废弃的茶场,月光下萎凋的茶树如同凝固的墨迹。“我突然懂了,”他说,“路不是被走出来的,而是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恳求,它在恳求一双能读懂坎坷的脚。”
那次比赛他带回的不止是“小金人”,还有一种认知的位移。此后他看山的目光变了:不再是风景的消费者,而是地质的诵读者。他会指着雁荡山的流纹岩说:“看,这是地球年轻时的一次屏息。”岩石的纹路在他眼中成了另一种里程表,记录着比人类刻度更深的奔赴。
三、墨线:在极限处校准灵魂
真正让他完成蜕变的,是梅里雪山的海拔表。2016年5月,他在卡瓦格博的注视下奔跑,高原反应让意识时断时续。“有那么一段路,我觉得自己在沿着自己的心跳往上爬。”在4700米的垭口,他看见经幡把风诵成彩色,那一刻忽然领悟:“极限不是一堵墙,而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你会进入另一个房间的自己。”
最惊人的是他说起幻觉。在氧气稀薄地带,他看见“祖先从雪线走下来,他们的脚步没有重量,像在冰面上滑行的预言”。这种与集体记忆的遭遇,让奔跑超越了生理学范畴,成为某种招魂术。他说那一刻明白了藏族转山者的虔诚:“我们都在用自己的圆周率,计算圣山的周长。”
崇礼168公里则是另一种试炼。华北的星空低垂如坠,他在夜色中奔跑时,“觉得银河的沙粒正透过天穹的筛眼,落在我的肩胛骨上”。凌晨三点经过一片白桦林,树皮在头灯照射下泛着纸莎草般的光泽,“我像在翻阅一部立体的自然史”。那种孤绝里的丰盈,让他理解了中国山水画里的留白:“最疲惫的时候,身体会自己生出云雾。”
四、星图:在勃朗峰的等高线上
2024年UTMB的报名确认函,是一张通往圣殿的船票。当他站在霞慕尼的起跑线前,看着阿尔卑斯群峰如巨神的议事厅环列,忽然感到一种甜蜜的渺小。“环勃朗峰不是比赛,”他说,“是参加一场山的弥撒。”
赛道上的四十五个小时,是一部流动的地理志。意大利段的葡萄园让奔跑有了酒的韵律,瑞士段的草甸则像绿色的呼吸。最艰难的是夜渡大乔拉斯峰,月光把冰川照成巨大的停摆的钟表。“我的影子在前面领跑,有时我觉得那才是本体,我只是它拖拽着的肉身。”
语言障碍成了奇特的馈赠。因为无法与各国跑者深谈,他学会了用脚步交谈:上坡时沉稳的顿挫是问候,下坡时轻快的弹跳是告别。在补给站接过陌生志愿者递来的汤碗时,他看见热汽后面无数张相似的脸,那是超越国籍的、属于山野人类共同的面容。
冲线时刻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他说像“读完了一部期待很久的长诗,翻过最后一页时,反而舍不得合上”。奖牌在胸前轻响,不是终点的句号,而是逗号:“山还在那里,路还在生长,我的脚步声只是它年轮里最细的一圈。”
五、火种:把路折叠成信笺
如今的他常在温州的老街巷慢跑,脚步放得比散步还缓。他说这是“反刍式奔跑”,把那些险峻的海拔在记忆里重新摊平。有次在朔门古街,他跟着一只白猫拐进废弃的院落,在墙角的青苔上发现了完整的越野跑轨迹,他兴奋地说:“你看,雨水在这里冲出的沟壑是下坡,蚁穴堆起的小丘是爬升,那片阳光照到的区域就是补给站。”
这种诗意的转化能力,正是他想传递给下一代的火种。作为市跑协的名誉主席,他设计的路线总带着文学性:江心屿环线叫“孤屿诗踪”,大罗山古道叫“云笈千阶”。他说每个跑者都该是自己的编纂官,把足迹写成私密的地方志。
去年深秋,他带着一群少年跑者去泽雅古村。不测配速,不记里程,只要求他们收集三种颜色的落叶、两种鸟鸣的韵律、一种流水穿过石隙的拟声词。最后孩子们交上的“跑步笔记”里,有人写道:“我今天不是跑了五公里,而是和七百三十四棵竹子打了招呼。”
“这才是跑步的未来,”涂瑞弟说,“当数据面板熄灭后,身体里的星空才刚刚亮起。”他正筹划一系列“感官苏醒跑”:蒙眼听溪跑、逆风嗅松跑、赤脚读苔跑。这些看似游戏的设计,藏着深意:“我们太习惯用肌肉记忆奔跑,却忘了皮肤也会识字,骨骼也能藏书。”
六、余响:脚印是最轻的锚
采访结束前,我问他是否还会挑战新赛事。他指着窗外飞过的白鹭说:“你看它需要报名参加飞翔比赛吗?云在天上流淌需要拿到许可吗?”停顿片刻,他补充道:“我现在更想做的,是把那些险峻的路线翻译成平缓的诗行,让不敢越野的人,在公园里也能尝到山风的语法。”
最后一个黄昏,我陪他在三垟湿地慢跑。夕阳把菱角塘染成铜镜,我们的影子在水面拉长、交叠、破碎又重合。他突然停下,从袜子里倒出一粒细小的石子。那是三年前勃朗峰赛道上的火山岩,一直跟着他环游半个地球。
“看,”他把石子轻抛入水,“现在它找到自己的海了。”
涟漪一圈圈荡开,像无穷的等高线,又像时间的年轮。我忽然懂了这位跑者真正的伟大:他从未试图征服什么,只是用五十六年光阴,练习如何让脚步越来越轻,轻到能在大地上行走,却不惊动泥土深处的梦境;轻到当年华老去,每一个脚印都能被风完整地诵读,成为山谷教授给云朵的,关于飞翔的另一种韵脚。
当我独自离开湿地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第一次有了对话的意图。远处,涂瑞弟的身影正没入榕树的气根帘幕,像一滴墨汇入夜晚正在铺展的宣纸。我知道,这条路上从此多了一种新的可能:奔跑不是为了抵达,而是为了成为路本身,成为那些等待被唤醒的,沉睡在地平线以下的,温柔的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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