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泰山而小天下（散记）

登泰山而小天下（散记）

二月梅

泰山，这座横亘于齐鲁大地的高峰，是矗立在中华大地腹心的一座巍巍丰碑。它并非世间最高的山岳，却以“五岳独尊”的姿态，成为亿万国人心中不可替代的文化图腾，是“万代瞻仰”、自然山水与华夏文明深度融合的、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

于我而言，泰山早已超越了“名山”的符号意义，而成为其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年少时便闻“五岳归来不看山”，泰山作为五岳之首，更是让我心生久仰。命运的安排格外眷顾，因工作之需，我曾两度在泰山脚下的泰安旅居，前后凡7年时光。这座枕山而居的城市，晨钟暮鼓与山风松涛相伴，街头巷尾飘着煎饼卷大葱的烟火气息，也藏着“泰山安则四海安”的从容气度，不知不觉间，泰安便成了我的第二故乡。在泰安的岁月里，或孤身寻幽、或结伴同行、或陪同宾客，我先后曾登临泰山达11次之多。每一次攀登，都是与这座神山的深度对话，每一次登顶，都能感受到心灵的震撼。可说来惭愧，这般频繁的亲近，我却从未为泰山写下只言片语的赞美，仿佛越是珍视，便越不敢轻易落笔，生怕浅薄的文字辜负了它的壮观与庄严，笨拙的笔触承担不起泰山的雄伟与厚重。

上个月，我为故乡孟子“登东山而小鲁”的名句，写下一篇考证“东山”究竟是蒙山还是邹城峄山的散记。彼时查阅了大量历史典籍、地理志书，结合考古发现与实地勘察，从多方面反复论证，最终确认孟子所登之“东山”实为邹城峄山。文章刊发后，在当地引起不小的反响，不少文史爱好者与我探讨交流，更让我深感传统文化考据的意义。可静下心来细想，孟子当年明明说了两句千古名言：“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既然已为“东山”著文，又怎能遗漏了我情有独钟的第二故乡泰山？这般念想一旦生根，便如泰山松般蓬勃生长，这些日子，我日夜酝酿，只想为这座神山写下一篇配得上它风骨的文字，以慰多年来的景仰之情。

泰山地处山东中部，横跨泰安、济南、淄博三市，主峰玉皇顶海拔1545米，虽不及西岳华山之险峻、南岳衡山之秀丽，却以“雄”字立世，独步天下，造就了它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

泰山的美，是多层次、全方位的。从东路的红门出发，沿中轴线拾级而上，三里一亭、五里一庙，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致交相辉映。红门至中天门，人称“慢十八”，沿途古柏参天、溪流潺潺，万仙楼、斗母宫、迎客松、经石峪掩映在苍松翠柏间，尤其是经石峪的《金刚经》摩崖石刻，字径五十厘米，笔力遒劲，被誉为“大字鼻祖”，历经千年风雨侵蚀，仍依稀可见当年的恢弘气象。中天门是泰山的半山腰，此处地势开阔，北望十八盘如天梯倒挂，南眺泰安城尽收眼底，是登山途中的休整胜地。过了中天门，便是“紧十八”，十八盘是泰山最险之处，1800余级石阶陡峭如壁，坡度高达七八十度，两侧铁链被岁月磨得锃亮，攀登时需手足并用，抬头只见一线天，低头便是万丈渊，堪称是对意志与体力的极致考验。

穿过十八盘，便到南天门，此处海拔1460米，素有“天门云梯”之称，登上南天门，便如踏入仙境。南天门之上是天街，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店铺林立，古色古香，云雾缭绕时，行人如在云端漫步，别有一番韵味。天街尽头是玉皇顶，作为泰山的最高点，这里是观日出、赏云海的绝佳之地。黎明时分，东方天际渐染鱼肚白，继而霞光万道，一轮红日挣脱云海束缚，喷薄而出，金色的光芒洒遍群山，天地间一片辉煌；若是遇上晴好天气，登高远眺，黄河如带、渤海如镜，齐鲁大地阡陌纵横、城镇星罗棋布，那种“胸怀天地、吞吐八荒”的壮观，足以让任何人都心胸开阔。极顶之南是碧霞祠，内有碧霞元君，是道教著名女神。此外，泰山的晚霞夕照、雾凇雨凇、云海玉盘等景观，也各具特色，令人流连忘返。而泰山最突出的特点，莫过于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高度统一——山石是历史的见证，草木是文化的载体，每一块石刻都藏着一段故事，每一座庙宇都承载着一份信仰，这种“山为体、文为魂”的特质，让泰山在众多名山中独树一帜，成为中外游客心中的向往之地。

我的第一次登泰山，距今已有40余载。那时我尚不满20岁，在泰山脚下参加一个业务培训班，年轻气盛的我，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与闯劲。某个休息日，培训班组织集体登山，对于我们这群半大的小伙子而言，“爬泰山”三个字显然太过温和，我们实则是在“跑泰山”。从红门出发时，晨光熹微，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我们迎着清风，踏着石阶，一路欢声笑语，脚步轻快得仿佛生了翅膀。起初还能欣赏沿途的风景，可越往上走，竞争之心越盛，大家相互追赶，谁也不愿落后，从红门到中天门，数公里的路程，竟一口气跑了下来，中途未作片刻停歇。到了中天门，同伴们大多气喘吁吁，我却意犹未尽，稍作调整便继续向上，十八盘的陡峭在我眼中不过是挑战的勋章，我咬紧牙关，手脚并用，踩着湿滑的石阶奋力攀登，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当终于登上南天门，站在天街之上时，晨雾已散，阳光正好，那种征服的喜悦难以言表。我们并未停留太久，又朝着玉皇顶进发，最终抵达极顶时，掐指一算，全程用时竟不到一个半小时。

年少的轻狂让我低估了泰山的威严，下山时，双腿便开始隐隐作痛，起初以为只是劳累所致，未曾想回到住处后，疼痛愈发剧烈，膝盖僵硬得无法弯曲，上下楼梯都需旁人搀扶，这样的疼痛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也就是在那时，我才真正领略到泰山的“利害”——它不仅有拔地通天的雄伟，更有磨砺意志的力量，年轻的我只懂得用蛮力征服，却未曾读懂它深藏的意蕴。自那以后，我又先后登过10次泰山，每一次的心境与体验都截然不同。有时是陪远方来客，放慢脚步，细细讲解沿途的历史典故；有时是与挚友同行，登山途中畅谈人生理想；有时是孤身一人，在山风中与自己对话。每一次登顶，我都会站在玉皇顶的观日台上，俯瞰脚下的山川大地，心中反复思索：孟子为何说“登泰山而小天下”？是因为它的高度足以俯瞰齐鲁，还是因为它的文化底蕴让人胸怀壮阔？这个问题，如同一颗种子，在我心中生根发芽，伴随我走过半生岁月。

今想来，“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深意，绝非单一维度的答案，它是自然伟力与人文积淀共同作用的结果，是地理高度与精神境界的完美契合。

从历史地理的形成看，泰山的“小天下”，源于它得天独厚的地质构造。泰山形成于约28亿年前的太古代，是中国最古老的地层之一，其主体由花岗岩构成，历经地壳运动、岩浆喷发、冰川侵蚀等自然过程，在华北平原上骤然隆起，形成了“东海擎天一柱”的磅礴气势。与其他名山相比，泰山的绝对海拔并不算突出，但它所处的地理位置极为特殊——北临黄河，南接汶水，东望沧海，西靠中原，周边是广袤无垠的平原，这种“平地拔起”的视觉效果，使其显得格外雄伟高大。站在玉皇顶之上，视野所及，千里沃野尽收眼底，黄河如一条金色的丝带蜿蜒东去，渤海如一面巨大的宝镜镶嵌在远方，齐鲁大地的城镇、村庄、河流、田野交织成一幅壮丽的画卷，这种“会当凌绝顶”的空间体验，自然让人产生“小天下”的感慨。更重要的是，泰山的地质演化史，堪称地球演化的缩影，28亿年的沧桑变迁，见证了海陆的更迭、生命的演化，站在这样一座“活化石”般的山岳之上，人类的历史显得如此短暂，个人的烦恼更是微不足道，这种时空维度的对比，让人的视野与心胸自然变得无比开阔。

从文化内涵的积淀看，泰山的“小天下”，源于它承载的千年文脉与帝王印记。自远古时代起，泰山便是华夏先民崇拜的神山，伏羲、神农、黄帝等三皇五帝都曾在此祭祀天地，《史记》中记载“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泰山”。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首次举行大规模的封禅大典，确立了泰山“天下第一山”的地位；汉武帝8次东巡，6次登临泰山，留下了众多的碑刻与传说；唐玄宗、宋真宗等帝王也相继在此封禅，将泰山与皇权天授、国泰民安紧密联系在一起。历代帝王的封禅祭祀，使泰山成为皇权的象征，也使其文化地位不断提升。与此同时，无数文人墨客也对泰山情有独钟，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叹，成为千古绝唱；李白“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的豪情，令人心潮澎湃；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诗句，更是妇孺皆知。从先秦诸子到唐宋八大家，从明清学士到近现代学者，先后有数千位文人大家登临泰山，留下了上万处石刻、碑记与诗文，这些作品或赞美泰山的雄伟，或抒发人生的感慨，或探讨治国的道理，形成了一条绵延千年的文化长廊。站在泰山之上，抚摸着那些历经风雨的石刻，品读着那些穿越时空的诗文，仿佛能与历代先贤对话，感受到华夏文明的博大精深，这种文化层面的浸润，让人的精神境界得到升华，从而产生“小天下”的胸襟。

从精神图腾的意义看，泰山的“小天下”，源于它所象征的坚韧不拔、崇高向上的民族精神。泰山的攀登之路，是一条磨砺意志的道路，从红门到玉皇顶，7863级石阶，蜿蜒曲折，陡峭险峻，每一步都需要付出艰辛的努力。十八盘的陡峭、对松山的险峻、南天门的高远，都是对登山者体力与意志的考验。在攀登的过程中，你会遇到疲惫与退缩，会面临困难与挑战，但只要坚持不懈，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上攀登，终能抵达顶峰。这种“不畏艰难、勇攀高峰”的登山精神，与中华民族自强不息、坚韧不拔的民族精神高度契合。千百年来，泰山一直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它代表着崇高、坚定、包容与希望，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奋勇向前。无论是古代的仁人志士，还是近现代的革命先辈，都曾从泰山精神中汲取力量。站在泰山之巅，回望攀登的历程，那些曾经的艰难险阻都已成为过往，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一种战胜自我、超越自我的自豪感与成就感。这种精神层面的升华，让人能够跳出个人的狭隘视野，以更广阔的胸怀看待世界，这正是“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深层内涵。

我的最后一次登泰山，是在过了天命之年。彼时的我，早已褪去了年少的轻狂，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与从容。那天清晨，我独自一人从红门出发，没有了往日的匆忙与浮躁，只是缓步前行，细细品味登山的过程。沿途的古柏依旧苍劲，溪流依旧潺潺，石刻依旧清晰，可在我眼中，这些景致却多了几分深意。走到中天门时，我停下脚步，坐在石阶上休息，看着往来的游客，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相濡以沫的老人，有欢声笑语的孩童，每个人都带着对泰山的向往，在攀登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意义。继续向上攀登十八盘时，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莽撞，而是扶着铁链，一步一个脚印，感受着石阶的凹凸与岁月的痕迹。累了便停下歇歇，欣赏山间的云雾与松涛，心中没有了竞争的焦虑，只有与自然相融的宁静。

登上玉皇顶时，已是午后时分，天空湛蓝，白云朵朵，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不灼热。我站在观日台上，俯瞰着脚下的山川大地，心中没有了往日的激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与淡然。40载光阴流转，11次登山历程，从年少的奔跑登顶到如今的缓步前行，泰山在我心中的形象愈发清晰而厚重。我忽然明白，“登泰山而小天下”，并非是要轻视天下，而是要拥有俯瞰天下的胸怀与格局；并非是要征服自然，而是要与自然相融，实现精神的升华。泰山的高度，不仅是地理上的海拔，更是文化上的高度、精神上的高度。它如一位沉默的智者，见证着历史的变迁，启迪着世人的心灵。

人这一生，何尝不是一次登山之旅？年轻时，我们意气风发，总想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顶峰，却往往忽略了沿途的风景，也低估了路途的艰辛；中年时，我们肩负责任与使命，在攀登中不断磨砺，逐渐懂得坚持的意义；到了老年，回望走过的路程，才明白人生的真谛不在于速度，而在于过程，不在于征服，而在于包容。泰山用它28亿年的沧桑，告诉我们何为永恒；用它七千余级石阶，告诉我们何为坚持；用它千年的文脉，告诉我们何为传承。

如今的我，虽已过天命之年，但泰山的精神早已融入我的血脉。它不仅是我第二故乡的一座名山，更是我人生路上的一座灯塔，指引着我以开阔的胸怀面对世事，以坚韧的意志追求理想。我终于明白，为何多年来我始终不敢轻易为泰山落笔，因为它的厚重与庄严，需要用心灵去感受，用生命去体悟。这篇散记，或许依旧无法穷尽泰山的魅力，但它是我对第二故乡的深情告白，是对泰山精神的由衷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