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网1月29日讯(记者 王玉龙)渤海之滨,山东半岛西部,有一座城市枕山襟海,南望泰沂,北瞰渤海,这就是被称为“世界风筝都”的潍坊。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潍坊是风筝的故乡,是年画的摇篮,是制造业名城,是农耕文明的杰出代表,却往往忽略了她身后那片浩瀚的蔚蓝——那158.36千米长的海岸线和广袤的渤海海域。这片被当地群众称为“北海”的海域,是深刻塑造了潍坊千年历史、文化与经济的重要力量,是理解这座城市的密码之一。
山海潍坊,枕山面海,南有沂山沉静滋养,北有渤海奔涌赋魂。一部潍坊史,半部向海图。潍坊之海,是一部跨越千年的交响。
(一)
历史深处的“北海”,从文明摇篮到文化高峰一路走来。
潍坊的海,古称“北海”。早在西汉景帝二年(公元前148年),中央政府便在此设立“北海郡”,治所在今潍坊昌乐县营丘镇一带。至东汉,北海郡升级为北海国,绵延七代,存在长达154年。这是这片海域与国家政治、区域文明深度绑定的明证。
“北海”不仅是行政疆域,更是两汉时期一个璀璨的文化地标。以孔融、徐干为代表的“北海文化圈”在此形成,成为“建安风骨”的重要策源地。
孔融,这位家喻户晓的孔子后裔,曾在此担任北海相六年,虽军事才能平平,却长于内政与文学。他兴办学校,彰扬儒术,体恤民情,在任期间“膏腴沃壤,尽为耕桑”。他文学造诣极高,被曹丕列为“建安七子”之首。北海国民为纪念他,后世在此地多次修建“孔北海祠”。同一时期的徐干,同为“建安七子”,是北海剧县(今寿光)人,他潜心著成《中论》,是“建安七子”中唯一流传至今的政论著作。
这份由“北海”孕育的文化基因,在潍坊历史长河中奔流不息。
北魏时期,高官贾思勰辞官归隐,在家乡(今潍坊寿光)躬身农事,写下了被誉为“中国古代农业百科全书”的《齐民要术》。至宋代,这片土地更是星光熠熠:苏东坡在密州(今潍坊诸城)任上“老夫聊发少年狂”,李清照与赵明诚在青州归来堂度过“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静好岁月。北宋画家张择端,用一卷《清明上河图》定格了汴梁繁华,而他的故乡,正是北宋的“北海郡”。自北宋至明清,这片土地共走出了十位状元,其中王曾连中三元、官至宰相,赵秉忠的状元卷成为全国唯一的殿试真迹……璀璨人杰如同穿越千年的“状元长卷”,凸显着这座千年古城的卓异风范。
(二)
地理格局的“北海”,是一副山海辉映的自然画卷。
潍坊的海,塑造了其独特而完整的地理阶梯。潍坊地势南高北低,自南向北可分为三个清晰的区域:南部低山丘陵区、中部洪积冲积平原区和北部滨海滩涂地区。南部,沂山崛起,海拔1032米,被誉为“东泰山”“大海东来第一山”,是古代中国五大镇山之首。中部,是弥河、白浪河、潍河等河流冲积形成的肥沃平原,是人口与城镇的核心分布区。北部,则是向渤海莱州湾缓缓延伸的滨海平原与滩涂,海拔多在7米以下。
山海之间,河流是血脉。潍河、弥河、白浪河、北胶莱河等主要河流,无一例外,全部由南向北汇入渤海。这些河流不仅塑造了平原,更带来了养分,在入海口形成了独特的湿地生态系统。山脉的雄浑、平原的丰饶与海洋的开阔,在潍坊完美融合,构成了一幅“山、水、林、田、湖、草、沙、海”生命共同体和谐共生的全景画卷。
这片海,也带来了丰厚的馈赠。潍坊海岸线总长158.36千米,海域面积1421平方千米。这里的浅海、滩涂和滨海平原面积广阔,开发潜力巨大。更重要的是,地下蕴藏着得天独厚的矿产资源——天然卤水,其储量居全国首位,为发展海洋化工产业奠定了不可替代的基础。可以说,没有渤海,就没有潍坊今天作为全国重要盐化工基地的地位。
如果说龙象(“诸城龙”“潍坊象”)是自然的馈赠,那么渔盐则是先民向海求索的第一个伟大答案。潍坊沿海,是中华海盐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传说中,远古夙沙氏部落的瞿子,在海边煮鱼时偶然发现了凝结的白盐,自此开启了“煮海为盐”的传奇。这偶然的发现,点燃了文明的星火。
至春秋时期,一代名相管仲行“官山海”之策,在潍坊所在的齐地大力推行渔盐改革,“煮沸水以籍天下”,使盐利成为齐国富国强兵、称霸诸侯的基石。后人感念其德,尊管仲为“盐神”,至今每年二月二,潍坊滨海仍有上万群众祭祀盐神,祈求丰饶。从夙沙氏到管仲,海盐生产不再是简单的生计,而是上升为国家战略和深厚的文化信仰。
历史的证据沉默而有力。在潍坊滨海发现的“丰台盐业遗址群”,规模宏大,数量众多,填补了渤海南岸东周时期盐业考古的空白,被列为山东省十大考古发现。这些古老的盐灶,默默诉说着这片土地如何因海而富,因盐而兴。海的慷慨,滋养了最早的城镇,奠定了潍坊作为“海岱间文学中心”的物质基础。
(三)
人文精神的“北海”,“盐宗故里”与“红色走廊”时空呼应。
海不仅是哺育者,也是历史的通道与见证。元朝在此设“固堤场”,管理盐务,巩固海防。至明代,白浪河入海口“烽台口”,乃沿海战略要冲。崇祯十五年,清兵水军正是从此登陆,围攻潍县。烽火硝烟,一次次在海陆交界处燃起。
到了抗战时期,潍坊北部沿海地带更成为一条至关重要的“红色渤海走廊”。在这条秘密交通线上,人员、物资、情报穿越敌占区,连接山东抗日根据地与中共中央,留下了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波涛之下,暗流涌动的是民族救亡图存的坚定意志。海,见证了屈辱与封锁,也见证了智慧、勇气与不屈的抗争。
这份坚韧,在近代民族危亡之际,升华为惊心动魄的血色担当。抗日战争时期,在昌邑、潍县、寿光三县北部(简称“三北”)的狭长滨海地带,一条连接胶东与清河、鲁中根据地的“渤海走廊”秘密形成。这条东西长120多里、南北宽仅10余里的走廊,一度是山东各抗日根据地之间唯一的生命通道。在日军残酷的反复“扫荡”与“蚕食”下,根据地军民在此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
“渤海走廊”担负着三大使命:护送干部、协助调兵、密送物资。抗战期间,超过2400名党政军干部从此安全通过,许世友等将领曾由此往来。更为震撼的是,为了支撑抗战,胶东招远等地的黄金被源源不断送往延安。护送战士立下“人在黄金在”的誓言,用生命守护这批战略物资。据统计,经“渤海走廊”运往党中央的黄金高达13万两,没有一两丢失。这条用信念和鲜血铸就的红色走廊,是潍坊人民胸怀家国、敢于牺牲精神最悲壮的写照。
和平年代,这份精神转化为对生活的热爱与创造。
源于大海的广博与平原的丰饶,潍坊孕育了灿烂的民间艺术。高密剪纸、杨家埠木版年画、潍坊风筝等,均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些绚丽多彩的民间艺术,正是潍坊人将山海赋予的灵气与生活热情,凝聚于指尖的生动体现。
(四)
现代崛起的“北海”,展开向海图强的“深蓝答卷”。
历史的篇章翻至当代,潍坊与海的关系进入了波澜壮阔的新纪元。1988年,潍坊被列为沿海开放城市,真正意义上敞开了面向渤海的胸怀。国家级滨海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设立,标志着“向海图强”从口号变为扎实的行动纲领。
今日的潍坊滨海,是一个传统与现代交织的奇迹。当你站在白浪河入海口,会看到一座横跨两岸的巨型摩天轮——“渤海之眼”。它创下了三项世界之最,以无轴编织的网格造型,宛如一枚闪耀的戒指,佩戴在渤海湾畔。它脚下,曾是古烽台口,是管仲视察的盐田。如今,这里已成为帆船、龙舟等水上运动的基地,笑语取代了烽烟。
海的资源被赋予全新的内涵。古老的海盐文化催生了独特的盐卤温泉产业;稳定的风浪条件,使这里成为国家风筝板训练基地和开展帆船运动的最佳场地,第十四届全国运动会帆船比赛曾在此扬帆。自2016年起,享誉世界的潍坊国际风筝会移师滨海,来自全球的风筝在北海之滨竞逐蓝天,恰如庄周梦里的鲲鹏,在此重生翱翔。
2025年,潍坊地区生产总值突破8600亿元,这惊人数字的背后,是海洋高端装备制造、现代海洋化工、滨海文旅等产业的强势支撑。海,不再是遥远的边界,而是高质量发展的蓝色引擎。
进入新时代,潍坊这座“因海得名”的城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海图强”。海洋,已成为驱动潍坊高质量发展的“蓝色引擎”。
潍坊连续实施两轮主攻“海洋经济”战场行动,“十四五”期间海洋生产总值年均增长8.57%。2024年,潍坊海洋生产总值达到1703.42亿元,占全市GDP比重高达21%,以全省1/22的海岸线创造出约1/10的海洋生产总值,高质量发展呈现出鲜明的“深蓝底色”。
这份亮眼的“深蓝答卷”,建立在坚实的产业基础之上:
海洋化工业规模已突破1300亿元,其中40余种产品的市场占有率位居全球第一。
海洋生物医药产业增加值连续三年居山东省首位。
全国首家海水综合利用研究中心、行业唯一的产业计量测试中心相继落户潍坊。
与此同时,传统的海洋渔业也在科技赋能下转型升级。滨海区建成了全市首个国家级海洋牧场,全国首个南美白对虾联合育种中心在此攻克了核心育种技术。
海洋经济的勃兴,与潍坊整体的强劲发展同频共振。
2025年1-11月份,潍坊全市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7.3%,规模以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10633.1亿元;全市进出口总额攀至3401.2亿元,稳居全省第3位。潍坊港建成了全国首个“零碳港口”,集装箱吞吐量大幅增长。作为国家农业开放发展综合试验区,潍坊的蔬菜、畜禽等五大产业产值突破千亿级,蔬菜产销量全国最大。从海洋到陆地,从高端制造到现代农业,一个陆海统筹、全面跃升的新潍坊已然崛起。
(五)
“海”,对潍坊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写作此文,我又专门去看了“渤海之眼”。站在“渤海之眼”下仰望,这座145米高的世界最高无轴摩天轮以不可思议的优雅缓缓旋转,无声无息。
它不像游乐设施,更像一个巨大的哲学符号——没有绝对的轴心,每个节点都承担,都支撑。古人说“天道圆圆”,这或许就是现代版的诠释。它的倒影斜落在白浪河河面上,与三千年前的盐灶虚影重叠。传统与现代,在此刻完成了对视。
有那么一瞬,我忽然觉得,它旋转的轨迹,正是一个完美的圆,如同一个文明的句号,又如同一个零的起点。它象征着,这场始于一口陶釜、一撮盐巴的伟大旅程,在历经数千年的奋斗、沉思与积淀后,终于来到一个循环圆满、视野洞开的新境界。
海边的放飞场上,海风更劲,更稳,成千上万只风筝在渤海上空飞舞。那只最大的龙头蜈蚣,需要十几个壮汉才能拉住。当它终于腾空,在海天之间舒展身躯时,地上的我们不由惊叹——这不仅仅是民俗,这是陆地文明向海洋的一次深情致意,是农耕的安详与海洋的浩瀚,在天空中完成的拥抱。
盐田还在,但旁边建起了温泉酒店。盐卤浴池里,人们放松身体时,是否想到,浸泡他们的,是浓缩了千年时光的海洋精华?帆船训练基地的年轻人喊着号子升起风帆,那帆吃满了风,鼓胀得像历史的肺叶。海,从谋生手段变成了生活美学,从地理边界变成了精神疆域。
潮汐不止,盐花不息。莱州湾的波涛,拍打的不再仅仅是山东半岛的一隅海岸,它拍打的,是一部厚重“海盐之书”的封面。这本书,由夙沙氏写下第一个象形字,由无数无名盐工添注,由郑板桥等文人题跋,如今,正由那些驾驭“渤海之眼”、跨洋巨轮与翱翔风筝的现代潍坊人,挥毫书写着气象万千的新篇章。
潍坊有海。这海,是历史典籍中底蕴深厚的“北海郡”,是地理版图上不可或缺的莱州湾,是人文血脉里敢为人先的闯荡精神,更是经济前沿中澎湃强劲的蓝色动力。它从未远离,始终与南部的群山、中部的平原一道,共同构成了潍坊“山海相依、陆海联动”的完整魂魄。
潍坊有海。这海,在历史深处澎湃,在时代潮头领航,在这座“龙象之城”的血脉里,永恒激荡。当春日里万千风筝从渤海湾畔飞向天际,那不仅是对天空的向往,更像是这座千年古城面向蔚蓝未来发出的深情致意——她的根,深扎在厚重的大地;她的梦,永系于无垠的海洋。
时间流到今天,潍坊与海的对话换了一种语言,却依然热烈。
所以,潍坊何止“有”海?!
海在她的历史里结晶,在她的血脉里奔流,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铺展成无垠的可能。当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我们仿佛看见:夙沙氏的陶罐、管仲的盐策、烽火台的狼烟、渤海走廊的扁舟、还有今天千帆竞发的港口……所有的时间层同时浮现,在海的镜面上闪烁。
这才是完整的潍坊——一只脚扎根在深厚的黄土,一只脚已踏入蔚蓝的永恒。
这座城市与海的关系,已经从自然的馈赠,发展到科技的对话,再到文明的重新定义。海不再是边缘,而是前沿;不再是屏障,而是通道。
这片海,是自然的馈赠,是文明的摇篮,是历史的通道,更是未来的舞台。它赋予潍坊的,不仅是158公里的海岸线,更是一种开阔奔涌的气势和开拓进取的魄力。所以,当人们再提起潍坊,不应只想起天空的风筝,还应听见渤海的涛声。
(六)
海,终点亦是起点。
百川归海,向海图强。对最初的夙沙氏而言,“归海”是走向滩涂,取回生命的咸味。那是一次物质的、生存意义上的回归。
对千百年的灶户盐工、小舟渔民而言,“归海”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是将青春与汗水熬煮成雪白晶体、收获回满仓渔获的过程。那是一种经济的、生计层面上的循环。
而对今天的潍坊而言,“归海”有了更为恢弘的意蕴。它不再是单向的索取,而是建设“零碳港口”“三区互荣”的绿色承诺;不再是单纯的利用,而是恢复柽柳、海草与牡蛎礁的生态行动;不再是一隅的地方事务,而是通过万吨巨轮与全球航线,将自身汇入人类共同的海洋文明洪流。
“归海”,于是成为一种文明的完成与升华。它意味着,陆地文明在充分发展自身之后,以一种成熟、自信、负责任的姿态,重新拥抱那片生命的起源之地。它带回的,不再是简单的盐、鱼,而是制度、科技、生态理念与文化的交融。
我们总习惯把中国文化简化为“黄土文明”,却有时候忘记了,《尚书·禹贡》里早有“海岱惟青州”的记载。潍坊所在的古青州,正是“海”(渤海)与“岱”(泰山)共同界定的地域。海,从一开始就在中华文明的坐标系里。
归海之路,亦是文明向更浩瀚未来的,启航之路。
夜色中的莱州湾,涛声轻柔。我想起苏东坡在密州(今潍坊诸城)写《水调歌头》时,那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问天的那个夜晚,是否也想到了来自北方的、隐隐的海潮声?
文化的记忆常常是有选择性的。我们记住了潍坊是“世界风筝都”,却忘记了它也是“北海郡”;我们赞叹《齐民要术》的农耕智慧,却忽略了其中也有渔盐之用的记载;我们参观青州的博物馆,看龙兴寺佛像的微笑,却很少联想:那些北朝时期的商旅,是否有一部分正是从海路而来?
海在等待。等待我们重新发现,等待我们走出陆地文明的单一叙事,等待我们更深切地看到,中华文明的完整图谱里,从来都有海洋的蓝色笔触。
而潍坊,这个山海之间的城市,用它一百多公里的海岸线,用它两千多年的北海记忆,用它今天“向海图强”的崭新姿态,正在为我们补上这一课。
当傍晚的最后一只风筝收线,当深夜的最后一艘货轮启航,我听见海风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认识中国,需要认识她的全部——包括那些我们遗忘已久的海岸,包括像潍坊这样,一直站在海边、却一直被忽视大海的城市。
因为这海,从未离开。它一直在那里,潮起潮落,像文明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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