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一横,汉水一绕,陕南的冬天便来得迟些。立冬过了许久,寒气才慢吞吞翻过山梁,钻进河谷。风是认得路的——沿着山坳走,贴着河面吹,碰到人家的白墙,轻轻一拐,就进了院。天色总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团潮湿的棉絮。空气里浸着一种预感:雪快要来了。
雪来之前,山是静默的。松林渐渐转成墨绿,巴山上的毛竹梢微微地颤,野柿子树上还挂着几颗红果,像冻僵的铃铛。忽然某一日清晨,推开门,瓦檐上已敷了一层粉似的霜。抬头看天,云絮变得疏松,风里有了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那是雪子,比米粒还小,亮晶晶地撒下来,打在枯草上沙沙响,滚到沟渠里便不见了。
真正的雪总是夜里来的。人躺在暖被里,迷迷糊糊听见屋顶上有轻软的脚步声,密密匝匝,又绵绵长长。那是雪在试探着落脚。等到天亮推窗,呀,世界已悄悄换了颜色。
山不再是山,成了胖乎乎的、盖着厚棉被的巨人,轮廓都圆润了。河没有全冻,幽幽地泛着青黑,裸露的孤石带上了白绒绒帽子,衬得两岸雪更加清白。最妙是那些坡田,一层一层的梯坎被雪抹平了,只剩下柔和顺畅的波线,像谁用硕大的排笔蘸了浓白,酣畅地抹过去。偶有露出的一角黑褐色土,反倒成了点缀。
村庄醒得晚。炊烟从雪屋顶上钻出来,不急着散,软软地缠在树梢间。狗从窝里探出头,在雪地上按出几朵梅花,又缩回去。猫儿睁着惊讶的眼睛,脚掌掂着拭着欲踩还抬的惶恐。老人坐在堂屋门槛边抽旱烟,烟锅一点红,在素白里格外暖和。孩子们到底憋不住,团了雪球追着掷,笑声撞在静寂的空气里,清亮亮的。
陕南的雪,是含着水汽的,不像北国那样干爽脆利。它沉甸甸地压在竹枝上,竹便弯成谦恭的弧;它湿漉漉地黏在瓦片上,瓦的黑显得更温润。有时候,雪里还夹着雨星子,落地即化,所以地面总有一层亮晶晶的水光,映着天光云影,倒比晴天还要明澈些。
这样的雪天,路上行人少。偶尔见着挑担的,扁担两头悠悠地晃,脚印深深浅浅,不一会儿就被新雪盖住了。若是进山,能遇见砍柴的,背着一捆青冈柴,枝桠间也堆着雪,走一步,扑簌簌落一些。问他路,他站定,呵出一团白气,指的方向也是白的:“顺着这条沟往上,看见三棵大松树朝右拐。”话音落下,人和声音都慢慢融进茫茫雪色里。
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火塘烧得旺,树墩疙瘩滋滋响,飘出松脂的香。吊罐里炖着腊猪蹄,咕嘟咕嘟,热气顶得盖子轻轻跳荡。一家人围坐着,手里或剥着瓜子花生,或纳着鞋底,话不多,句句都落在实处:“后坡的菜盖严实了。”“明早得给牛棚加把草。”窗玻璃上蒙着水汽,用手指划开一道,看见雪还在不慌不忙地下,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去。
也有独处的时刻。若是住在老屋里,坐在楼上木窗前,能看见雪怎样一层一层覆盖屋脊、天井、石阶。世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雪叠在雪上的微响。这时会莫名想起些旧事,想起某个同样下雪的年末,母亲在厨房蒸年糕,蒸汽涌到院子里,和雪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似雪地冒出白雾。那样的日子,远了,却又因这场雪被拉得很近。

雪停时常常是在黄昏。云忽然裂开一道缝,橘黄的光泻下来,照得雪野一片晶莹,晃得人睁不开眼。鸟开始活动,麻雀从檐下飞出来,在雪地上跳跃觅食,留下纤细的爪痕。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渐渐看清是归人,帽子上、软肩上、脚背上都晃着白。
入夜后,寒气重新聚拢。天空墨蓝墨蓝的,星星冻得发颤,却格外清晰。雪地映着星光,泛着幽微的蓝晕。谁家屋里传出断续的二胡声,调子悠悠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雪夜里飘摇,最后缠在光秃秃的树梢上。
这样的雪,往往留不久。太阳一出,山巅先亮起来,雪水顺着草叶尖往下滴,嗒,嗒,清越如琴键。屋檐开始挂冰凌,长长短短,水晶帘子似的。孩子们跑来掰下一根,含在嘴里嗦,凉得直龇牙。不过两三日,田野重新露出斑驳的本色,只有背阴的沟坎、竹林深处、高山顶上,还藏着未化的雪块,像冬天留下的、忘了带走的碎银。

陕南人说:“瑞雪兆丰年。”这雪不是来炫耀的,是来安抚大地的——轻轻盖住冻土,护着麦根,润着春墒。它懂得这方水土的脾性,来得从容,化得坦然,在冷与暖、静与动之间,画下一个湿润的、安静的句号。
而生活就在这雪的来去之间,继续着它朴素而温暖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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