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陇原大地上,一座古镇的窑火,曾映亮过千年丝路的天空,也曾沉淀为一方水土最深沉的文化记忆。华亭安口陇窑古镇,便是这记忆的鲜活载体。
从本期开始,平凉市融媒体中心将推出系列报道,深入探寻这片土地下涌动的文化矿藏,记录那些在坚守中创新的面孔,剖析传播与发展的创新路径,展望项目落地与产业融合的宏伟蓝图。我们相信,陇窑古镇的复兴,是一场以文化为引领、以产业为支撑、以时代为舞台的生动实践。让我们一同见证这从未熄灭的窑火,看它如何温暖过往,又如何照亮前程。
沿着清凌凌的汭河走,风从陇山深处吹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拐过一个弯,就是华亭市安口镇高镇传统村落,它是安口陇窑古镇的重要组成部分。它静卧在冉家山麓,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屋舍顺山势铺开,宛若一座浑然的、生长于大地之上的巨大陶窑。
村里很静。院墙不是砖砌的,是用残缺的瓮、裂了缝的缸、釉色剥落的罐,混着黄泥,一片一片垒起来的。手指拂过那些粗粝的断面,触感微凉。巷子窄而深,还堆积着冬日的残雪。拐角处,半截陶枕卧在土台上,生着茸茸的青苔。太阳慢慢移过来,这些被时光磨钝的器物,便泛起一层温润、内敛的光。这里的每寸土地,似乎都浸透了陶土的记忆。
高镇传统村落的生命,深植于四周的山峦与流水。最令人魂牵梦萦的,是村落西面的白瓷峰。白瓷峰之名,已隐约透露出此地与陶瓷的渊源。然而真正成为这片土地精神图腾的,并非瓷土,而是峰上那一泉、二柏,也是村民口中的“二柏一眼泉”。两棵虬枝盘曲的古柏,守护着一泓清澈甘冽的泉眼。这泉水,是实用之物,亦是信仰之托。
在村口,一座朴拙的火神庙静静矗立,供奉着掌管窑火的神明,香火中藏着代代匠人对火的敬畏与祈愿。目光循着庙宇向上,村子的山坡上,几座古窑的遗址在荒草间归于静默。夯土斑驳,窑口幽深,当风穿过残破的窑洞,便发出绵长而低沉的呜鸣。那声音,仿佛在与白瓷峰的泉吟柏啸遥遥唱和,共同诉说着一段窑头往事。
起笔·孕育
这延续千年的窑火,究竟始于何时?故事的另一页,写在古村不远处杨家沟的寂静山梁上。
1972年夏秋之交,故宫博物院的陶瓷专家李辉炳和李知宴,为考察这里的古窑址,风尘仆仆地来到杨家沟。当他们在黄土坡上俯身捡拾瓷片时,围观的当地老农不解:“我们这里到处堆着陶片,有啥稀奇的。”然而,当李知宴教授拾起一片带有扇状实底的黑色陶碗残片,指尖抚过细腻胎体时,声音不禁发颤:“这是典型的宋金工艺!”
这次考察,他们发现了宋金时期的实物证据,将安口窑的创烧年代明确上溯,还找到了金代白釉刻花瓷片及青釉刻花牡丹纹碗残器。前者风格酷似河北磁州窑,刻花流畅如行云;后者釉色青中闪黄,刀法深峻,与陕西耀州窑一脉相承。“地处丝绸之路要冲的安口,成为南北陶瓷技艺交汇融合的熔炉。”李知宴在论文中写道。此一发现,也被载于1987年出版的《考古与文物》。
这一重要发现,印证了华亭在宋元时期全国陶瓷格局中的地位。在《中国陶瓷史》“宋代瓷窑遗址分布图”上,甘肃区域内仅标有“华亭”一地,可见其时华亭陶瓷已具相当影响。
站在窑头镇高处极目远眺,安口镇的轮廓清晰可见。遥想明代窑业鼎盛之时,安口一带该是怎样一番窑火相接、昼夜不息的壮观景象。自杨家沟起,直至砚峡,白日里烟囱吐雾,青灰缭绕;入夜后窑火竞燃,红光接天。那蜿蜒不绝的窑群仿佛一条火色长龙,起伏于丘陵之间,火光灼灼,将漫天流云染成了绯红。
山道上来往尽是运坯送炭的匠人,窑门前闪动着观火候色的身影。一窑方熄,一窑又燃,火色相续,将这沉睡的山谷一次次点燃。
据《天工开物》记载,安口曾是“陇上窑”所在地,素以烧制青釉瓷器闻名。明代嘉靖年间,赵时春被贬至此,倡导采煤制瓷,并将砚峡窑址迁至资源更为丰富的安口窑头镇冯家沟西侧台地。此后,制瓷技术显著进步,在青釉之外,更成功烧制出黄、红、黑三色瓷器。随着技艺不断成熟,产品种类也日益丰富,逐步形成了以碗、罐、盆、坛等日用杂器为主的“碗窑”体系。当时,窑头镇与杨家沟一带,成为“陇上窑”的核心产区。
在华亭市博物馆,珍存的那只明代的褐彩碗,上面写着“遇贵人则饮酒,遇冬日则饮汤”,字迹朴拙,是寻常百姓家最踏实的念想。碗的造型,竟与同时期景德镇的青花折沿碗颇为相似。技艺从未被重山阻绝,它们以器物的形态,在此交汇、对话。
汇聚·扎根
晚清的风雨,重重地击打在窑场上。动乱与资源的变迁,迫使窑火从杨家沟迁移,全部汇聚到窑头镇,也就是今日的高镇传统村落。这是一次悲壮的撤退,也是一次崭新的聚合。新址近河,水力丰沛,陶土资源亦十分丰富。窑火在动荡时代得以存续,并意外地孕育出一处技艺交汇的活态遗产。窑头镇因此不只是一处产瓷之地,更成了一座晚清、民国北方民窑生态的露天博物馆,记录着技艺如何在人口流动中迁徙、融合与扎根。
来自陕西的祁文玉和梁国华等老窑工,就是在清末西北民生凋敝、窑业艰难的岁月里,带着耀州传承数百年的制陶手艺,一路辗转来到窑头镇的。他们最初也只是烧制些寻常碗罐,勉强维生。然而西北农村对大型储粮蓄水容器的需求,始终萦绕在祁文玉心头。
他与梁国华等人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试炼。调整粘土配比,革新釉料配方,甚至重建窑炉,优化火道与升温曲线。终于,在一个傍晚,开窑后,数口直径超过3尺、胎体均匀、釉色沉静的大缸成功出炉。
“祁师傅的大缸,装水3年不渗,储粮5年不霉。” 口碑不胫而走,迅速传遍陇东乃至更远的乡村。这些大缸坚实耐用,容量远胜传统陶器,完美契合了农家储水、蓄粮、腌菜乃至安全保管财物的多重需要,迅速成为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镇家之宝”。窑头镇因此声名大噪,原本以日用碗罐为主的“碗窑”之外,赫然崛起了以生产大型容器为特色的“缸窑”系列,两种技艺交相辉映。
祁文玉并不藏私,他将配方和工艺传授给本地窑工,使安口缸窑迅速壮大。在他的带动和传授下,窑头镇迅速涌现出一批掌握大缸烧制技术的窑户,“安口缸窑”作为一个整体品牌迅速壮大。规模化生产降低了成本,改进了工艺,产品类型也从储水缸拓展到酒海、醋坛、渗池等多种大型陶器,行销西北。
尤为重要的是,这份技艺的生命力穿透了时代,直至今日依然蓬勃。漫步在安口镇的街道,两旁店铺门口放置的一列列厚重质朴的大缸,并非仅供追忆的展品,而是仍在持续制造、等待发往四方的日常用具。
走进高镇传统村落的街巷更深处,时光仿佛又回到清朝末期。那些平顶民居的独特形制,实则有其特别的用途,它们是晾晒成千上万个瓷坯的天然工场。在87座院落的某些角落,或许还能拾得一片“土青花”瓷片,粗朴中透着往昔的温度。华亭市博物馆里,藏着一件清代的渣斗,外绘蕉叶牡丹,古人用它盛放食物残渣,可见其生活的考究。还一件三系瓶,肩头一笔一画写着质朴心愿:“三年连生三贵子,状元榜眼探花郎”。这些朴素的人生梦想,曾被无数双粗糙的手捧起,安放在农家简陋的桌柜上。
融合·迭代
民国肇始,社会虽处变局,却也为地方产业的技术流通创造了新的空间。窑头镇正是在这一时期,通过主动吸纳外来技艺,迎来了辉煌。
变化的开端源于匠人的流动。约在1910年代,河南的釉料工匠带来了新的配方。他们引入以铁、铜等为着色剂的金属氧化物,使得传统的黑褐釉色得以突破,能稳定烧制出更为明快的铁锈红与鳝鱼黄,为产品增添了市场吸引力。紧随其后,来自山西的窑炉匠师对当地沿用的“馒头窑”进行了关键改造。他们优化了窑室结构与火路系统,新窑不仅容积增大,且热效率更高,温度更匀,为大规模生产奠定了基石。
技术与工艺的革新,迅速转化为蓬勃的产业盛况。民间初年,村中窑场林立,超过50座窑炉昼夜不熄。完整的产业链吸纳了3000名工人从事制坯、施釉、烧造与运输等劳作,作坊与小型工场并存,分工明细。其年产量惊人地逼近700万件,货通南北。
产业的壮大直接推动了产品的多元化迭代。民间末期,在保障碗、盆、缸、罐等日用粗瓷生产的同时,窑场开始向上游拓展。胎质更细白、釉面更光润的“普瓷”,成为满足城镇消费升级的主力。而运用钴、锑、铜等呈色剂烧制的琉璃瓷,则以明艳的蓝、黄、绿色彩,成为彰显特色的工艺品类。更具时代标志性的探索,是1930年代在技术人员指导下开始的低压“绝缘电瓷”试制。这标志着村子的陶瓷业,在日用与审美功能之外,第一次触碰到了现代工业的门槛,开始了初步的产业转型尝试。
新中国成立后,在工业化建设浪潮中,当地积淀的技术、人才与经验被迅速整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老匠人融汇传承自民国时期的釉料秘技、控火精髓及注浆工艺,于1954年成功创烧出一种釉色纯正浓艳的红色釉罐,其色如雉鸡翎羽,被誉为“野鸡红”,其精品因技艺卓绝、色彩代表性强烈,后被北京故宫博物院珍藏。这一成就,正是民国时期那场深刻的技术交融与产业积累,在新时代结出的硕果。
然而,产业化的步伐,在带来集中与效率的同时,也悄然改写了窑头镇延续百年的生态。随着国营大厂的建立,生产从遍布街巷的家庭作坊,逐渐向集中的厂区转移。现代化工厂需要的是标准化的车间、流水线和产业工人,而不是分散的、季节性的家庭生产。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因为建厂和产业集中的需要,窑头镇的居民逐渐迁出,流向新的厂区。那个曾经“窑场林立,超过50座窑炉昼夜不熄”、吸纳三千人劳作的完整手工业社区,其社会结构开始松动。人们与泥土、窑火直接相连的生活方式,被纳入了打卡、分工、领工资的工业节奏。
对于疲于奔波的匠人而言,这曾是一段安稳的岁月。他们领上了工资,生活有了保障。然而,这次集体的“迁徙”却抽空了民间窑火的根基。传统师徒相授、家庭作坊式的传承链条,在整齐划一的车间生产中,悄然断裂。
如今,村里常住的只有7户、12人。60岁的老窑工郑海军是其中之一,他家从镇远迁来,父母都是制陶好手。他成了这段辉煌历史最后的、孤独的见证者与守望者。
他至今还能哼起那段顺口溜:“开采靠人工镢头錾,运输靠畜驮人背肩挑担,加工靠畜拉碌碡碾,成型靠手捏人搅石轮转……”每一句,对应的都是一道繁重的工序。从采料、制泥到装窑、烧炼,72个环节,环环都是血肉与时间的较量。一件器物的诞生,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庄严。无论是碗还是罐,都在旋转、揉捏、阴干与烈火中,不慌不忙地,被赋予生命。
这“不慌不忙”,或许正是古村的性格。高镇村的老人,是把一生交给泥土的人。他们的手,习惯了陶土的湿润与粗粝。瓷器,塑造了他们的生计,也沉淀了他们的品性:心,安静;气,平和。但这份“不慌不忙”,终究被产业化的洪流和时代的变迁加速、打散,最终只留下一个安静得有些空旷的村落。
安口陶瓷在20世纪的发展,大致可分为抗战起步、建国成长、兴盛与转型几个阶段。
抗日战争时期,为保障电讯工业需要,相关方面经留洋博士温步颐实地考察,选定在安口建厂。1943年1月,电瓷厂建成投产,后于1945年11月转让于地方人士朱志明经营。1947年,因通货膨胀等原因,工厂转产日用陶瓷,后经公私合营成为安口陶瓷厂。
20世纪50至60年代,安口陶瓷进入承接延续与探索过渡的时期。为响应国家“以陶代钢”的号召,安口陶瓷厂研制并批量生产了硫酸坛、造纸烘缸、酒精塔等工业用品。此后又逐步发展出高压电瓷系列产品,如悬式绝缘子、针式绝缘子等。产业化的深入,使得技术和生产资源进一步向国营大厂集中,传统以家庭和作坊为单位的窑业生态逐渐失去竞争力,这也加速了高镇村人口的流出。厂区于1975年分设,并于2002年改制为民营企业,主营棒形、盘形瓷绝缘子。
70至90年代是安口陶瓷业的黄金时期。其生产规模、产品门类、工艺技术、机械化与管理现代化程度均达到空前水平,堪称一段辉煌的30年。然而,这辉煌更多属于现代化的工厂,而非那个曾经“露天博物馆”式的古村。产业的光芒,让高镇村陷入落寞与寂寥。
进入21世纪,在国有企业股份制改革背景下,由于生产设备陈旧、技术更新滞后、资金不足及经营压力,安口陶瓷业逐步走向衰落。与之相伴的,是人口持续的、不可逆的离散。年轻人外出求学务工,不再回来继承父辈的手艺与生活;曾经的繁荣街巷,只剩下老人和回忆,只留下一段关于聚合与离散、辉煌与寂静的深沉历史。
修复·传承
2017年,高镇村的名字被郑重写入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照亮了这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一场静默的守护,也随之开启。
安口镇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修复。他们恪守“修旧如旧”的原则,在一份详细的保护方案指引下,将329万元资金化作无数细致入微的“还原”。一片片拾起并补换同色的旧瓦,以传统工艺加固瓷罐挡土墙,街巷的宽窄与曲折被完整留存,那些曾用于晒坯的平屋顶、散落院角的瓷片,都被视为珍贵的历史痕迹,郑重保存。
修复标志性的馒头窑,加固刘家铺子等老宅,悉心守护露天沉积的陶瓷堆积层……那是岁月最直接的物证。他们也在不断摸索,尝试借鉴其他古镇复苏的经验,让这里重回昔日模样。
一条环村车行道将村落呵护起来,却不惊扰内部的静谧。生态步道沿着昔日的足迹延伸,引导来访者用脚步丈量历史,寻找记忆。
古镇的更新,不仅关乎风貌,更关乎生活。安口镇文化与旅游发展中心副主任王丽娜向我们揭示那些“看不见”的改变。隐蔽的给排水管渠埋入地下,让古村有了洁净的循环;生态护坡巩固了山体,也巩固了家园;一座公共卫生间,为游客提供着便利。
这一切,并非要将高镇古村凝固成一座仅供瞻仰的标本。这一切精心的保护与注入,是为了让那段关于泥土、火焰与匠心的故事,有一个可以被触摸、可以走进、可以呼吸的现场。发展文旅,正是让这段历史“活”起来的关键。当后来者漫步于石子路上,从一砖一瓦、一器一窑之间,他们读懂的不仅是安口陶瓷的根脉,更是一场可体验、可共鸣的旅程。唯其如此,古镇才能在流动的时代中真正“活着”,焕发出可持续的生机与价值。
而让历史“活”在当下,需要的是持续的守护。
2021年,华亭市成立安口窑陶瓷文化传承协会,发起征集诗歌、小说、画作等活动,打捞散落在民间的窑头镇记忆。这些故事被融入微电影、小品、歌曲和舞蹈,在一次次乡村旅游节中重现。在高镇村,以第七代传承人袁奕为核心的砂器艺术传习所敞开大门。曾经淡出视线的“窑头镇”,正借助这些鲜活的形式,重新走进人们心里。
如今,安口窑的复兴之路正沿着两个方向延展。一是向历史深处寻回技艺的精髓。师傅们与设计师携手,让几近失传的柴窑烧制与古朴的铁锈花釉彩重焕新生。这份匠心从收藏级的艺术瓷,延伸至日常使用的茶器杯盏,将千年积淀的美学融入当代生活。另一条路,则伸向更广阔的产业未来。通过引入和培育现代企业,这里的产品线正变得多元,从建筑用的琉璃瓦、仿古陶砖,到家常的砂锅、卫浴洁具,陶瓷的边界不断拓展。当下,一个年产200万件的陶瓷综合利用项目正在推进,崭新的生产车间已然矗立。待到2026年夏秋,这条现代化的生产线启动后,从餐具茶具、工艺摆件,到酒瓶与礼仪制品,更多产品将从这里走向市场。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离去的,是匠人、窑火与喧嚣,是历史长河中聚散的烟云;留下的,是陶土,是技艺,是深植于这片土地的根系。那些垒在墙里的瓮罐,散在路旁的陶片,守在村口的庙宇,以及老人哼唱的顺口溜,都是刻在生命中的窑头记忆。
于是,每一次到访都成了一次召唤,每一次相遇都成了一次传递。当你在传习所触摸温润的陶土,在展厅里凝视古朴的釉彩,你便与那千年的火焰相遇。
这团火,始终在燃烧。如今,正被一群虔诚的守护者与勇敢的破界者重新拨亮。它跳动着,等待着,等待你成为它新的见证者,成为那接续光热的续火人……
(文中图片由安口镇政府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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