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四的我,别的或许拿不出手,但若论“济南”,心里倒真揣着一本厚厚的账。这账,不记金银,只记光阴——是那些石头、流水、草木与砖瓦的年轮,是这座城在我骨血里刻下的,一部活着的时间简史。
说起济南的年岁,绕不开那些“门脸”。老火车站那座墨绿色的德式钟楼,曾是我们与远方约定的坐标。汽笛一声,是少年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后来,它走了,带走了月台上送别时那种混杂着煤烟与栀子花的气味。新的车站敞亮、迅疾,像一支射向未来的银箭。我站在北广场,看“济南”两个巨字在夜幕下通明,忽然觉得,老站是临别时一个深沉的凝望,而新站,是归来时一个敞开的、滚烫的怀抱。时间在这里,被折叠成一张可以往返的车票。
城的中心,有条路仿佛从未睡去。从“老泉城路”到如今的模样,它像一条不断蜕皮的河流。我记得新华书店台阶上坐着看小人书的孩子们,记得百货大楼橱窗里令人心动的“稀罕物”。如今,潮流是它的新母语,霓虹是它的新瞳孔。可你若在清晨六点来,会看见洒水车哼着老调驶过,第一班公交车载着惺忪的梦,环卫工在落叶间扫出一条泛着潮气的路。这是它卸妆后最真实的素颜,是沸腾间歇,那一声悠长的吐纳。繁华是锦,这日常的吐纳,才是锦下那层最贴身的、温软的棉。
城里的绿肺,也有它的呼吸节律。济南植物园早已更名为泉城公园,仿佛一个孩子有了更郑重的大名。可对于我们,它永远是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植物园。
那架矗立在护城河边的旋转滑梯,曾是我们通往“勇敢”的隧道。尖叫着盘旋而下,风在耳边呼啸,终点是水花与欢笑。如今,滑梯的钢铁骨架或许已锈蚀,但那阵眩晕的快感,早已成为我们平衡成人世界颠簸的、隐秘的内耳。时间偷走了滑梯,却把那份眩晕的快乐,永远留在了我们的身体里。
城市也需要沉思的角落。中山公园的旧书市,曾是个弥漫着纸浆与时光气味的小江湖。我们在发黄的书页间“淘金”,与陌生的摊主为一句眉批会心一笑。知识以最原始的姿态流转,像地下的泉,默默交汇。如今信息奔涌如洪,那蹲在地上淘书的虔诚,那指尖摩挲纸页的触感,成了对抗数据洪流的一块精神压舱石。时间在这里,被装订成册,提醒我们,有些滋养,需要慢下来,才能“嘀嗒”渗入心田。
最后,是血脉里的呐喊。从“省体”到如今宏伟的奥体中心“东荷西柳”,呐喊的分贝与光影的绚丽,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然而,有些东西是永恒的。无论是为一场足球比赛嘶哑了喉咙,还是在一场演唱会中万人同歌,那一刻,素不相识的人们因同一种悲欢而短暂相连,个体的心跳汇成一座城的脉搏。那是城市生命力的集体迸发,是时间河流中最澎湃的那一朵浪。
所以你看,我的济南,从来不是一个扁平的标签。它的时间,是复调的。是火车站新旧站房的对话,是泉城路喧嚣与宁静的交替,是旋转滑梯上消失的尖叫与心底永存的回响,是旧书页的沉默与体育场沸腾的交响。它在向前飞奔,却总不忘在旧城墙根、在某棵老槐树下、在某道家常菜的滋味里,安放好我们的昨天。
“我在济南刚刚好”。这“刚刚好”,不是静止的满足,而是一种动态的熨帖。是像护城河的泉水,既映得出现代高楼的玻璃幕墙,也记得清青石板上的每道纹路;是像我的这双脚,既踏得惯地铁光滑的地面,也认得老街巷每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这座城,允许我带着全部记忆的重量,从容地走进它的明天。
这便是我的济南,我的时间简史。它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而在每一次日出时千佛山清晰的轮廓里,在每一滴汇入大明湖的泉水中,在每一句脱口而出的、地道济南方言的抑扬顿挫里。它是我生命的背景,也是我故事里,唯一且永恒的主角。
作者:韩旭 编辑:柏凌君 校对:杨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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