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是一个奇迹

环境｜印度

定居德里的一对情侣，选择了基尚加尔废料场作为婚前拍摄地。他们被这里如雪地般的优美景致所吸引。而位于该废料场内的一家婚前拍摄制作摊位兼活动策划公司“雪色时刻”，为此次拍摄提供了场景设计服务。| 国家地理图片集

作为一名旅行内容创作者，阿图尔·乔拉西亚（Atul Chaurasiya）总在寻觅小众独特的旅行目的地。当他在YouTube上刷到基尚加尔废料场（Kishangarh Dumping Yard）的相关视频时，便下定决心亲自去探访一番。

基尚加尔地处拉贾斯坦邦首府斋浦尔以南约62英里处，是亚洲最大的大理石交易集散地。

在这座城市的郊外，坐落着一处大理石产业废料处理场。在乔拉西亚眼中，这里竟是一片“真正的美景”——堆积的白色废料宛若雪山连绵，与拉贾斯坦邦原本干旱苍茫的地貌形成鲜明反差。

2023年9月，这位网红博主发布了一条关于此地的短视频，这条照片墙帖子一举斩获超25万点赞。

“我那条关于基尚加尔废料场的视频，播放量足足有近600万次。视频火了之后，成千上万的游客慕名前来。大家的反馈出奇地好，显然都很享受这次特别的旅行体验。”定居德里的乔拉西亚如是说。

然而，这片绵延31英里、一眼望不到边的白色区域，本质上是一座垃圾填埋场。基尚加尔大理石协会（简称KMA）首席执行官桑帕特·拉伊·夏尔马（Sampat Rai Sharma）介绍，基尚加尔地区共有1200家大理石切割加工厂，这里正是专门堆放石材切割、加工过程中产生的废料浆体的地方。

日复一日，白色的粉尘颗粒堆积凝结，渐成雪岭模样，每年都吸引着数以万计的游客前来打卡。夏尔马解释道：“刚产生的大理石废料浆体是湿润的，槽罐车会把这些浆体倾倒在指定区域，经过日晒蒸发水分，这些废料就会慢慢变干结板。”

尽管已有多项研究指出，基尚加尔的大理石废料浆体存在严重的环境与公共健康隐患——细微的粉尘颗粒会诱发支气管炎等呼吸道疾病，废料浆体还会破坏地表土壤结构、污染地下水系统、抑制植物生长，但这片废料场依旧是炙手可热的旅游打卡地。

由于此地转型为旅游景点的时间尚短，它对游客健康的具体危害程度，还需要更深入的研究才能确定。

而初步的调查结果，已经足以让人忧心忡忡。2022年，拉贾斯坦邦中央大学（Central University of Rajasthan）环境科学系主任、生态学家拉克希米·坎特·夏尔马（Laxmi Kant Sharma）牵头开展了针对该废料场环境与健康问题的首次全面调研。

另一对情侣也选择在此地拍摄婚前写真。社交媒体博主、宝莱坞影片以及音乐录影带的传播，让这里逐渐成为热门旅游目的地。| 国家地理图片集

游客们纷纷在基尚加尔的大理石废料场拍照留念。该地区共有近1200家大理石切割厂，大理石浆体是切割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当这些浆体被倾倒后自然风干，产生的白色细粉尘便会呈现出类似积雪的模样。| 国家地理图片集

初步结果显示，周边超过20万名居民和产业工人，正通过直接接触废料，或是经由受污染的空气、水源、农作物等间接途径，暴露在大理石废料的威胁之下。

目前，这份研究报告正在接受同行评审。夏尔马表示，这些最终结论亟待对外公布，才能让当地居民和游客清晰认知自己面临的健康风险。

“如果任由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基尚加尔恐将沦为一片有毒的不毛之地，其环境、经济与公共健康都将遭受不可逆转的重创。”

夏尔马强调，“要避免这场长远的生态灾难，当务之急是强化政策执行力度、完善垃圾处理基础设施，并明确相关企业的主体责任。”

社交媒体上的顶流地标

基尚加尔废料场有着“拉贾斯坦邦月球表面”的美誉，同时也是宝莱坞电影、电视剧与音乐录影带的热门取景地。

社交媒体平台上，随处可见游客与网红的身影——他们以这片白色高地与“雪岭”为背景，晒出一张张照片，分享一段段视频。

一家主营求婚、生日等纪念写真布景业务的“雪色时刻”公司经理高拉夫·贾恩透露，这片废料场尤其受到情侣们的偏爱。

“两年前我们开始在这里开展业务，如今每个月至少要为30到35对情侣的写真拍摄提供布景服务。”身为基尚加尔本地人的贾恩说，“市场需求正一天比一天旺盛。”

大理石协会的夏尔马指出，基尚加尔废料场能摇身变为网红景点，缘起于2015年——印度演员兼喜剧演员卡皮尔·夏尔马（Kapil Sharma）曾在此地为自己参演的一部电影取景。

随着游客数量与日俱增，大理石协会于2018年对这片垃圾填埋场进行了改造升级：修建花园、开辟通行道路、增设供水设施与更衣室，让这里变得更适合游客游览。“我们看到越来越多人慕名而来，便添置了这些设施，为的就是方便大家。”

夏尔马补充道，大理石协会并不向普通游客收取门票费用，但针对在此地开展主题写真拍摄的客户，会收取5100印度卢比（约合60美元）的场地费。

旅行博主乔拉西亚认为，这片“雪场”有着独一无二的景致，理应进一步开发建设，同时完善通往此地的交通配套。“这不仅能带动当地旅游业发展，更能助力整个区域的全面进步。”

他同时也坦言，“当然，这里毕竟是一座废料场，存在不少环境与健康方面的隐患，这些问题都亟待妥善解决。”

游客们还会在基尚加尔废料场的人工池塘上穿行。刚被倾倒时，大理石浆体是湿润的淤泥，随着水分蒸发，残留的大理石粉尘便会呈现出类似积雪的模样。| 国家地理图片集

隐匿的健康危机

2022年4月至5月，环境科学家拉克希米·坎特·夏尔马带领研究团队，在基尚加尔废料场周边9英里范围内展开了专项调研。结果显示，该区域的空气质量已跌至“极差”水平。

周边空气中的细颗粒物浓度，波动于280.46微克/立方米至744.32微克/立方米之间，远超世界卫生组织设定的15微克/立方米安全标准。

夏尔马还指出，土壤样本检测结果显示，废料场周边1英里范围内的土地，存在严重的盐渍化与重金属污染问题。

研究人员同时发现，该区域的地下水污染情况触目惊心，水样中的氯化物、氟化物、锌、铁等多项污染物含量，均已突破安全限值。

为了探究垃圾填埋场对人体健康的具体影响，夏尔马的团队对周边年龄介于20至70岁之间的社区居民、农户与产业工人展开了走访调查。

结果发现，当地超过半数居民存在呼吸不畅、咽喉肿痛等症状，近40%的居民有皮肤过敏问题，至少四分之一的居民患有肺部相关疾病。

而大理石产业工人的健康受损情况更为严重：84%的工人存在咽喉不适症状，70%有呼吸困难的困扰，46%确诊肺部疾病，约半数工人伴有皮肤问题，除此之外，部分工人还出现了听力下降、视力受损等其他病症。

拉胡尔·丹塔尼和舒巴什·丹塔尼就职于“雪色时刻”公司，该公司为基尚加尔废料场的拍摄活动提供布景服务。“雪色时刻”承接的活动布景业务范围广泛，从求婚仪式到新生儿摄影均有涵盖。| 国家地理图片集

当地商贩还为游客提供骑马服务以及与马匹合影的服务。

| 国家地理图片集

夏尔马的研究结论，与此前关于大理石废料浆体健康危害的研究成果高度吻合。今年2月发表的一项研究指出，在印度同一邦境内的其他大理石废料场中，检测出了天然存在的石棉——这是一种早已被证实的致癌物。

今年年初，班加罗尔市基督大学（Christ University in Bangalore）可持续旅游专家索姆娅·卡皮尔（Saumya Kapil），梳理了所有与基尚加尔大理石废料场环境及健康影响相关的研究文献，并撰写了一篇综述报告。

她指出，多项研究均已证实，废料场周边的植被正在大面积枯死，与此同时当地居民的健康问题频发，这两者之间或许存在着密切关联。

“这些研究结果清晰表明，随着大理石产业产量持续攀升，相关企业的可持续垃圾处理工作已迫在眉睫。” 卡皮尔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如此写道。

然而，当地产业界的领军者们却对这些研究结论嗤之以鼻。当被问及这些揭露废料场健康与环境危害的研究时，大理石协会首席执行官桑帕特·拉伊·夏尔马直言，这些研究全是弄虚作假的产物。

他还表示，协会从未收到过任何与健康相关的投诉，并坚称废料场并未对周边农田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夏尔马称，三十年前，拉贾斯坦邦工业发展与投资有限公司——一家国有企业，将基尚加尔的这片土地划拨给协会，专门用于堆放大理石废料。

截至目前，该公司尚未就国家地理的置评请求作出回应。

与此同时，部分社交媒体博主开始主动发声，认为不应将这座废料场包装成旅游景点进行推广。照片墙博主苏尼尔·辛格（Sunil Singh）坐拥11.2万粉丝，去年他曾发布过一条关于这片“白色荒漠”的视频。

他表示，这个地方虽然“美得如梦似幻”，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座工业废料场，并非为安全旅游而设计和维护的场所。如果只一味地美化它，却对其造成的环境破坏视而不见，很可能会树立一个恶劣的先例。”

另一位网名为维博尔（Vibhor）的照片墙博主也持相同观点。他坦言，这里虽然美得像“迷你瑞士”，但实际游览体验却并不佳——天气炎热、尘土飞扬，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认为不该把这里包装成旅游景点进行宣传。即便风景再惊艳，它背后潜藏的健康隐患也太过致命了。”这位博主于2023年发布的一条关于该废料场的帖子，曾斩获近83万点赞。

运输大理石和花岗岩浆体的槽罐车，会将装载物倾倒在基尚加尔大理石协会于2012年修建的第二座废料场内。该协会为所有进场的槽罐车划定了专门的排水通道，供其倾倒这类液态废料。| 国家地理图片集

这座新废料场面积约328英亩，每天约有1000辆槽罐车将大理石浆体，以及大理石和花岗岩抛光过程中产生的液态废料运至此地倾倒。| 国家地理图片集

此外，“雪色时刻”的拉胡尔·丹塔尼与桑尼·希诺尼亚会在基尚加尔婚前拍摄前提前布置场景。拥有该场地的大理石协会不收取入场费，但在大理石废料场进行主题摄影需支付60美元费用。| 国家地理图片集

撰文：Puja Changoiwala

编译：Arvin

校对：Arvin

版式设计：Arvin

点击下图订阅《华夏地理》杂志

点点，谢谢关注。

伸出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