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纪行

七月的热浪在中州大地翻腾时，我和医旅诗人刘武汉一行如候鸟般向东北飞去。

抵达沈阳的刹那，清凉的风便扑面而来——这趟避暑之旅，从第一口呼吸就令人愉悦，也拉开了我们东北行的序幕。一周的时间，足迹印进黑吉辽不少著名景点：沈阳故宫的红墙黄瓦沉淀着关外皇权的别样气象；大帅府里少帅的往事在青砖缝间低语；延边百花谷的馥郁，亚布力小镇的木屋炊烟，哈尔滨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上回荡着《喀秋莎》的旋律……每一处都值得细细品读。然而心底知道，所有这些都只是序曲——那个深藏长白山巅的蓝色眼眸，才是此行真正的目的地。

上午十点左右从二道白河镇出发时，天蓝得没有一丝杂念。景区大巴蜿蜒而上，车窗外的植被层层更迭，从温带阔叶林到针叶林，再到高山苔原。海拔渐高，气温渐低，我们像是沿着时间之轴逆行，从盛夏驶入初春。然而长白山自有其脾性。至山腰处，车突然钻入浓雾之中，天地瞬间被乳白色吞没。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车窗上，车内响起一片叹息： “今天怕是见不到天池了。”

导游解释说，“天池十次九不见。”

“十次九不见”——这五个字为天池蒙上了一层神圣的面纱。原来看天池不是观光，而是一场需要运气的朝圣。海拔2189.1米，中国最深的火山湖，全年雾日超过260天……这些数字在脑海中盘旋，更添了几分忐忑。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我们还是沿着湿滑的栈道向山顶走去。能见度不足十米，周围人影绰绰，如同行走在云端中。

终于抵达北坡观景台。导游告诉我们，“这个位置是观赏天池的经典角度。本该视野开阔，现在却只能看见茫茫白雾。”就在大家几乎放弃希望时，奇迹发生了。浓雾开始流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拨开帷幕。先是露出一角山峰——“”那是白云峰。”导游说。灰黑色的火山岩壁上残留着去冬的残雪。接着，雾如潮水般退去，果断而坚定。然后，一汪清澈纯净的高峡平湖出现了。导游激动地告诉我们：“快看！快看，这就是天池”。说实在的，我看到天池第一眼的震撼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那不是普通的蓝，而是一种吞噬灵魂的深蓝，一种沉淀了千万年的静谧之蓝。湖水被十六座海拔2500米以上的山峰紧紧环抱，如十六位巨人守护着一滴神的眼泪。环状的山峰构成天然屏障，使这池水与世隔绝，独自成一方天地。这就是“大地的瞳孔”——凝视它时，仿佛也在被它凝视。看导游指示牌的介绍，湖水最深处达373米，这深度该藏着多少地质秘密？这是火山喷发后留下的伤疤，也是时间抚平伤口后形成的绝美酒窝。水面上没有一丝涟漪，平整如刚刚打磨过的蓝宝石镜面。云雾还在山腰缭绕，时而掠过湖面，给这蓝色眼眸蒙上若有若无的薄纱。周围一片寂静。所有游客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快门声此起彼伏——但谁都知道，再先进的镜头也捕捉不到此刻震撼的万分之一。那种美极具侵略性，直接、猛烈地撞击视网膜，然后沉入心底最深处。

当视线从天池收回，我才注意到周遭的奇景——冰火两重天的极致反差。我们脚下的土地，是休眠的火山。虽然地处高寒，地下却依然活跃。不远处，聚龙温泉群热气蒸腾，最高水温达82°C的泉水从岩石缝中汩汩涌出，硫磺气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更奇妙的是，这些温泉旁竟能看到残雪，冷与热在这里达成了不可思议的和解。小贩在温泉边售卖“温泉蛋”，用地下涌出的热水现场煮熟。剥开蛋壳，蛋白嫩滑如豆花，蛋黄却已凝固——这是大地热能最直接的馈赠。吃着温泉蛋，脚下是千万年前的火山岩，眼前是深不见底的天池，那一刻仿佛站在地球的脉搏上，感受着这颗星球深沉的呼吸与心跳。天池的美，是一种有门槛的美。它不轻易示人，需要你跨越海拔、忍受寒冷、接受天气的无常考验。也正因如此，见到的那一刻才格外珍贵。这像极了人生中那些最美好的事物——从来不是轻易可得，唯有跋涉过风雨，才能在云开雾散的瞬间，收获灵魂的战栗。

下山途中，雾又渐渐聚拢。回头看，天池已重新隐入白纱之后，仿佛刚才的惊鸿一瞥只是一种幻觉。但我知道，那抹深蓝已烙印在记忆中，成为灵魂底色的一部分。

从天池下来，其余景致虽也精彩，却总觉少了那种直击心灵的力道。长白山瀑布群气势磅礴，镜泊湖平静如镜，牡丹江蜿蜒如带；圣·索菲亚教堂的洋葱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太阳岛的绿荫让人忘却尘嚣……它们都很美，是那种可以轻松欣赏、愉快拍照的美。然而天池不同。它是一种需要消化、需要时间沉淀的震撼。以至回到洛阳后，每当我闭目养神，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一池深蓝。

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人不辞辛苦攀登长白——他们寻找的不只是一片湖，而是一面能照见自我渺小与伟大的镜子。如果说东北大地的其他风景是散文，优美流畅；而天池绝对称得上是一首绝句，简短却字字千钧。散文可以反复品读，绝句却一击即中，终生难忘。因而，在此后的酷暑，每当热浪难耐时，我便闭上眼，神游回长白山顶。那里有永恒的清凉，和一颗凝视天空与时间的——大地的瞳孔。它沉默地告诉我：世间有些美，值得穿越千山万水，值得等待云雾散开的那一瞬。而人生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收集这样的一瞬间而存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