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儿山景区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一点多,我想着先去市区吃点东西再去盖州西站坐六点的高铁回北京。
行程比较紧张,心里有些着急,这时看到景区出口有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在等客,车窗摇下后,就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皮肤黝黑的大叔从车里探出头来,嗓门挺大地说:“姑娘,上车吧?去市里便宜。”

我下意识就想掏出手机叫滴滴,但是看到他看人的眼神和景区门口车很少,就想到不省滴滴的时间了?于是我就走到了那里问他到万达广场要多少钱,大叔说二十块,我说师傅滴滴只需要十五块钱。
他咧嘴一笑,眼角堆满皱纹,“那十八!图个顺路,走吧!”
所以辽东之行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一段就是这段18元的短途车程。
车子离开景区之后,大叔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说话时带着东北人特有的那种热络。
“等了你两个钟头哩!”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看你进去的时候,我就想,你肯定还得出来,等着瞧吧。”
我很惊讶,问起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爽朗地笑起来,“这里偏僻,下午车辆较少,你们游客出来不好打车,我闲着也是闲着。”
朴实的话语触动了我的内心,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也就消融了。
车内的气氛马上活跃起来,大叔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话题从一个转到另一个。
突然他问了,“姑娘多大了,有没有结婚,是从哪儿来这儿玩的?”
“我是从北京来的,今年大概三十出头。 ”我回答道。
他叹了口气:“哎呀,我朋友的儿子也在北京,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把他给愁死了……你们年轻人怎么都不愿意结婚呢?”
我说,压力大呀!

然后我又顺着他说的继续往下问:“那您怎么样?您的孩子也挺大了吧?”
这一问打开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话匣子里还有话匣子”。
而之后的对话彻底颠覆了我对他的所有认知,我开始在心里问自己,我们到底有多容易凭第一眼的印象就断定一个人的一生呢?
大叔:(语气中透着自豪)“我二十岁就当爸爸了,四十岁就抱 了 孙子,我们家不学你们年轻人晚婚晚育,儿媳妇上大学的时候就把孩子生了。”
他接着说儿子现在是公安局局长,儿媳妇在财政局工作,女儿也拿到了沈阳铁路局的“铁饭碗”。
说话的时候,那份高兴劲儿都要溢到车外面去了。

我:(惊讶)“那您孙子今年多大了?”
大叔:“大孙子18岁,去年高考考上了清华,娃娃有出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很坚定地说道:“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当官的,因为他爸爸就是官,他肯定也是。”
直白的语言中夹杂着一些我不完全赞同的观点,但却赤裸裸地展现了现实人生中的逻辑。
想到他朋友的儿子,我就就换了个话题,您刚刚说的那个朋友的孩子在北京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大叔指着旁边的海说:“就搞我们这的海洋养殖的!”

我满脸疑惑:“北京有海吗?搞海洋养殖为啥不在你们这? ”
大叔摆摆手,一副“你就不明白”的样子:“哎呀,不是真养鱼!是做研究的,研究生不是就是搞研究工作的么? ”
可爱的小误会让我笑得停不下来,但是又觉得非常新鲜。
他把“水产研究”和“海洋养殖”混为一谈了,但是他记得的是在北京、搞研究、有学问这些听起来体面又遥不可及的标签。
车窗外的城市声音越来越嘈杂,大叔聊天的热情依然不减,偶尔还会谈到其他的话题。
他会突然摇下车窗,朝外边吐一口痰,他的穿着很随意,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尘,在说“当官”、“铁饭碗”的时候也特别直接,这和我平时接触的语言环境不一样。

细小的细节,加上他口中“局长父亲”、“清华孙子”的故事,构成一个非常复杂的但是真实的立体人物形象。
我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我的心里曾闪过这样的想法:他应该是一个很辛苦的出租车司机,没有多少文化的人,在景区门口等着客人来坐车的老年人。
但是现在标签都碎了,他的世界比我想象的大很多。
他的骄傲来源于一种与我不同但是对他是十分重要的价值观,早婚早育、子孙成才、在体制内工作、光宗耀祖的学业,他那粗糙的外表和所获得的“荣耀”,就和谐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车子停在了万达广场门口。

大叔热情地指了指商场,“上面有一家自助烤肉,挺好的!”
我笑着说了一声谢谢,给他扫了十八块钱车费,在关门之前他还对我说:丫头,还是早点结婚好,别让爸妈担心!
我没有去那家自助烤肉店,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小巷里找到一家小饭店,要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鲅鱼水饺。
饺子很好吃,但是嚼着的时候好像又想起了刚才一路上说的话。

在去高铁站的出租车上,我看着窗外发呆,想起那个大叔,就像一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本书的一本书。
他让我认识到自己的肤浅,总是用学历、谈吐、衣着、工作等速成的标签去评价别人,并且暗地里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个宇宙,其中有着我们无法看到的星辰与沟壑。
他的骄傲源于最传统中式家庭对香火不断、子女成才、孙辈更优的追求。
虽然不那么“现代”、不那么“个人化”,但是那种沉甸甸的,属于父亲、祖父的成就感却是真实的、炽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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