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琐记

今日小寒，身处巴黎。清晨起身，酒店窗外的景物，都隐没在墨色里。

巴黎冬季景色▲

八点钟，远处教堂的钟声穿过混浊色深的暗，传入耳中。偶尔清朗无雾气的早晨，这个时间能瞥望西窗一盘琉璃，发着洁莹的光，而东方的正有微光抹在天边，往往见不到美丽的朝阳。穿上冬大衣戴帽围领巾，我从后门出，把垃圾桶拉到路边。街灯下，一个裹得严严实实辨不出容貌的中年男人渐渐清晰，是去上班的，我们互相道了“日安”。

远处教堂的钟声穿过混浊色深的暗，传入耳中▲

这时我发现小园角落长满野草，12月罕见的温暖，滋润得野草丰绿油光。当下素面迎风感觉冷彻肤下三分。节气的推算真准。近日气象台预测自这一天起，整周的日温是零下负1至负3度，但体感是负5度至负8度。从俄罗斯飞驰过来的东北风和北风尖冷凌厉，西伯利亚寒流掩袭下来了。小寒启大寒将至，寒冽之气直到惊蛰春分，才盼得环境回暖。

发现小园角落长满野草▲

香港友人发来微信，描述几日前天气尚暖，昨儿忽而一夜入冬。敲击键盘的手，愈来愈冷；搁在地板上的双脚，尽管套着厚袜子，也愈来愈凉。二0二六年第一波强冷空气已然携风带雨，自北向南席卷而来，为接下来小寒的到来拉开寒意十足的序幕。

香港冬日夜景▲

小寒，是华夏传统二十四节气中倒数第二个节气，过了小寒，就是大寒，过完年，就该立春了。此时，日历已走入新的一元，却尚未进入农历新年，喻示一年里最寒冷日子的开始，正处「三九」之时，其之寒尤甚大寒。南宋大诗人陆游写到：「晡后气殊浊，黄昏月尚明。忽吹微雨过，便觉小寒生」。生在国内南方的人，最能体会这阴雨苦处了，湿冷宛若魔法师的持续魔法攻击，丝丝入扣，不可捉摸，亦无处可逃，人们就在脚尖点地都能感受到的彻骨寒意中走向了小寒。

小寒节气▲

与小寒相伴相生的莫过于蜡梅。蜡梅又名雪中花，每年十二月至次年二月开放，比普通梅花的花期要早两个月左右，是小寒节气第一候花信。都道极寒催得幽香，蜡梅香气堪称冬日嗅觉的奇迹。但我真正领略蜡梅的芬芳，还是很多年前元旦前夕。那日偶在北京香山游走，远远便有一股独特香味扑鼻而来。走近只见金黄蜡梅次第绽放，小小的花瓣挨挨挤挤簇拥在枝头，黄的澄澈，花蕊处又晕着一抹浅红，给寒冷冬日平添几分娇俏与灵动之美。一直以为蜡梅是暗香，待看到大片大朵的梅花林，才知那是几度苦寒凝就的浓香冷冽，经历霜雪寒意侵袭时间愈久，内部积蓄芳香愈为醇厚，最终释放的香气亦愈加沁人心脾、馥郁持久，经得起岁月沉沦与时间洗礼。

蜡梅又名雪中花▲

自古以来，蜡梅冷香便被文人墨客赋予深刻的精神内涵。宋代林逋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后世虽多用于咏梅，但其实为描写蜡梅的香气特征。蜡梅自带孤傲清冷的香气意象，又透露出一种决绝清高与不容亵渎的雅致，成为世人标榜气节的绝佳载体。

蜡梅自带孤傲清冷的香气意象▲

禅宗文化的解读亦更为深邃，不仅在寺院常植蜡梅，取其含香醒脑之意，更有唐代黄檗禅师之禅宗诗偈「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阐释修行需历经磨难的佛学理念，强调人不受磨砺、不能超脱，只有超越物质束缚，方能追求更高层次的人生。亦即天要助你，必先磨你，一个人能承受多大痛楚，就能配得上多大的成就、迎来多厚的福。

白马寺腊梅▲

于是，在这样的至寒至冷中，因为有了蜡梅，天地之间并不缺少美，亦不缺乏香，更不会让人感到压抑，而是充满了清朗之气。因而古人在十二月份举行合祀众神的腊祭，也是十二月被称为腊月的由来。小寒作为农历年压轴之月的节气，一入小寒，年的脚步便以倒计时的姿态悄然临近，故又寓意年味、坚强和勇敢、希望和春天、节俭和勤劳、团结和互助、健康和养生、智慧和创新、感恩和奉献等。

淮河一带的腊梅▲

小寒腊祭，源自古代民间传统祭祀文化之「岁终之祭」，是冬季报答神灵为人类提供丰富衣食来源的重要祭祀，被固定在冬至后第三个戌日，先秦时期业已形成。腊祭的对象则是列祖列宗以及五位家神，一般以捕获的动物献祭，周代称之为猎祭，又因跟肉品有关写作腊祭，到汉代正式定名为腊祭。其与佛教「腊八节」，在名称上虽同有腊字，但节日内涵完全不同。

小寒腊祭▲

腊祭这一天，并不喝腊八粥，而是老少聚集，焚香燃烛，摆供美酒佳肴与过年节物，以隆重仪式表示：一是感恩祖宗先辈，血脉亲情割不断，表达对祖先根源的敬仰与怀念；二是祭百神，感谢诸神一年来的赐予，祈年求福；三是百姓终年劳苦，此时农事已息，借此享受游乐一番，亦有逐疫送瘟而迎春之义。从周代以后，腊祭习俗历代沿习，从天子、诸侯到平民百姓，均不例外。

古人老少聚集，焚香燃烛▲

汉应劭《风俗通义》中云「腊者，猎也，言田猎取兽，以祭祀其先祖也。或曰腊者，接也，新故交接，故大祭以报功也」。腊本义为「接」，岁末腊祭，取意新旧交接不忘本，新旧不单是指人才更迭辈出，更是指思想、方向、形势和一个时代之始末，有风有雨是常态，风雨兼程是状态，风雨无阻是心态。一年小寒时节，多是有意或无意交替更迭象征，机遇与不确定性同在，吾辈只能安于一隅，允执厥中，沉心静气。

汉应劭《风俗通义》▲

纵然《史记·伯夷列传》中曰：「天道平分，与善徒云。贤而饿死，盗且聚群。吉凶倚伏，报施纠纷。子罕言命，得自前闻。嗟彼素士，不附青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吉凶依附和善恶报应从没规律可言，天地从不刻意以仁德立心。想那历史长河，成千上万忠贤烈士、史家名流，多有怀才不遇、生不逢时或屈屈不得志者，也只能为其叹气而已，「时也，运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

先秦的腊祭日▲

腊祭日，此刻惟愿在这岁回律转、新元肇启之转接时刻，以无尽感恩之心，向那些栉风沐雨仍埋头奋斗、砥砺前行，甚至寂寂无名、默默奉献牺牲，以及备受误解委屈却永不言败，依然负重赶超的大人物、小人物，有名、无名人士，深鞠一大礼。

《史记·伯夷列传》全文小楷书法▲

走笔至此，在这滴水成冰的日子，我记起俄罗斯作家米 . 布尔加科夫那篇感人的散文：《回忆弗拉基米尔·伊里奇》。1921年年底，他穿着一件破洞的羊皮短大衣，提个小手提箱来到莫斯科。奔走两天，找到了工作，却没房住。排队六个小时询问后，得知要等候两个月。他挨靠熟人的穿堂与半露天处了五个夜晚，第六夜在普列契斯琴林荫道上，与夜露共眠。他忍受寒风吹袭加零下18度如急冻冰箱的气温。若再挨两夜露宿，世上可能要少一个作家。就在他被折磨到绝望，走到火车站想放弃莫斯科时，遇见了老友。几番转折，终于取得居民共住证，获得一块旧朽的天花板安顿庇身。他那感恩之情，跃然纸上。

俄罗斯作家米 . 布尔加科夫▲

自然也会想到邢岫烟站在一群穿着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的姐妹之间，一身家常旧衣，无避雪之衣。心属却得不到宝琴的贾母，予她一领金翠辉煌到不知何物的斗篷，史湘云得贾母貂鼠大褂和艳丽昭君帽避寒。《红楼梦》我只读三遍半，这两页折了狗耳朵，怜惜贫女得不到贾母一件旧风衣。宝钗一看她挂个碧玉珮，就摆出管家婆嘴脸要她俭朴，可恶。邢岫烟可是妙玉寥寥可数的入室之友，曹雪芹的轻描淡写，已保证了她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