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61年到2013年，通往墨脱的公路，修了半个多世纪…

墨脱公路的山河史诗

周汉荣

车轮碾过扎木大桥的那一刻，澜沧江支流波斗曲的绿水正打着旋儿向东奔流，桥栏上的五星红旗在藏东南的风中猎猎作响，将红色的光焰映在澄澈的河谷里。这是墨脱公路的起点，也是一条跨越半个世纪、穿越冰雪与峡谷的传奇之路的开端。从波密县扎木镇出发，沿着这条全长117公里的公路向东南行进，海拔从河谷的平缓地带急速升降，地质从温润的阔叶林带过渡到冰封的雪山之巅，而每一寸路面之下，都沉睡着几代建设者的青春与热血，每一道转弯之处，都铺展着大自然最磅礴的鬼斧神工与人间最坚韧的生命赞歌。墨脱，这个曾被雪山环抱、与世隔绝的“高原孤岛”，因这条公路终于向世界敞开了怀抱，而这条路本身，早已超越了交通要道的意义，成为镌刻在雪域高原上的一部山河史诗。

藏语里，“墨脱”意为“隐秘的莲花”。这座位于西藏东南部的小县城，仿佛造物主遗落在喜马拉雅山脉东端的一颗明珠，被南迦巴瓦峰、加拉白垒峰等一众海拔7000多米的雪山温柔环抱，又被雅鲁藏布江的巨斧劈开一道深邃的峡谷，形成了从7000多米到200米的垂直海拔落差。这样的地理馈赠，让墨脱成为了一座天然的生物基因库——河谷地带的热带季雨林里，绞杀榕盘根错节地缠绕着参天古木，野生芭蕉舒展着阔大的叶片，偶尔有犀鸟拖着斑斓的尾羽掠过林间；山腰处的亚热带针叶林里，云杉与冷杉高耸入云，松萝如轻纱般垂落，藏猕猴在树枝间嬉戏跳跃；而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寒地带，则是高山草甸与流石滩的世界，格桑花在寒风中摇曳，雪豹的足迹偶尔印在洁白的雪地上，诉说着生命的坚韧。

然而，这份极致的美景背后，却是难以想象的交通阻隔。在墨脱公路通车之前，这里的人们想要走出大山，只能依靠一条狭窄陡峭的“骡马道”。每年只有5月到10月的短暂时间，积雪消融、山洪暂歇，骡马队才能驮着物资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一趟往返往往需要数日，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悬崖或被山洪卷走。对于墨脱人来说，外界的世界是遥远而模糊的，而外界对墨脱的认知，也仅限于“孤岛”二字。看病就医、求学读书、物资运输，所有在平原地区习以为常的事情，在墨脱都成了奢望。一位当地老人曾回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有人突发急病，村民们轮流背着病人翻山越岭，走了三天三夜才到达波密的医院，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生命。这样的遗憾，在墨脱的历史上，曾一次次上演。

让墨脱人民走出孤立与贫困，让“隐秘的莲花”真正绽放，成为了国家和人民心中沉甸甸的牵挂。1961年，墨脱公路的修建正式拉开序幕，一场人与自然的艰难博弈，就此展开。谁也没有想到，这条路的修建，竟然跨越了半个多世纪，历经五次动工、五次停工的曲折历程。墨脱的地质条件，堪称“公路建设的禁区”——这里地处喜马拉雅山脉断裂带的核心区域，6条活跃的地质断裂带横亘在公路规划路线上，岩体破碎如豆腐渣，每一次降雨都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塌方、滑坡和泥石流。更严酷的是气候，海拔的剧烈变化让公路沿线同时拥有热带、亚热带、温带、寒带四种气候类型，山下是溽热多雨的雨季，山上却是白雪皑皑的冰封世界，每年11月到次年4月，嘎隆拉山口的积雪厚度可达数米，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第一代建设者们，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中开启了修路的征程。没有大型机械，他们就用钢钎、铁锤一点点凿开岩壁；没有先进的地质探测设备，他们就凭着经验和勇气，在悬崖峭壁上开辟道路。当时的条件简陋到难以想象，建设者们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雨季时帐篷漏雨，被褥常年潮湿发霉；冬季气温低至零下几十度，他们就裹着厚厚的棉衣，在雪地里轮番作业。粮食和饮用水常常供应不足，他们就挖野菜、喝雪水，用顽强的意志对抗着饥饿与寒冷。然而，大自然的威力远比想象中更可怕。1965年，公路修至距墨脱县城仅6公里处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山洪引发了大规模塌方，刚刚修好的路段被彻底冲毁，数十名建设者永远留在了这片他们为之奋斗的土地上。第一次修建，以失败告终。

此后的几十年里，修路的脚步从未停止，一批又一批建设者怀揣着“打通天路”的梦想，前赴后继地来到墨脱。上世纪70年代，第二次修建启动，却因地质灾害频发、资金技术不足再次停工；80年代的第三次修建，虽然取得了一定进展，但始终无法突破嘎隆拉山口的冰雪阻隔；90年代的第四次修建，尝试采用新的技术方案，却依旧没能攻克复杂地质带来的难题。一次次的失败，没有消磨建设者们的意志，反而让他们更加坚定了“一定要修通墨脱公路”的信念。每一次停工，都成为了下一次开工的铺垫，建设者们积累了宝贵的地质数据和施工经验，为最终的成功埋下了伏笔。

在墨脱公路的修建历程中，嘎隆拉隧道无疑是最艰难的“拦路虎”。这座全长3310米、海拔3700米的隧道，是墨脱公路的控制性工程，它穿越了多条地质断裂带，岩体破碎、涌水量大，被地质专家称为“地质博物馆”。隧道施工中，最大的难题是涌水——断裂带中的地下水如同隐藏的猛兽，常常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喷涌而出，最大涌水量每小时可达2000立方米，相当于一个标准游泳池的水量。一旦发生涌水，隧道内瞬间就会变成一片汪洋，不仅会淹没施工设备，更会威胁到建设者的生命安全。有一次，隧道内突发大规模涌水，水流裹挟着泥沙石块喷涌而出，正在作业的十几名工人被困在隧道深处。关键时刻，项目经理带领救援队员冒着生命危险冲进隧道，用沙袋筑起防洪堤坝，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奋战，终于将被困工人全部救出，而他们自己却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不少人因此落下了病根。

除了涌水，塌方也是施工中常有的事。由于岩体极度破碎，隧道开挖过程中，随时可能发生塌方。为了应对这一难题，建设者们创新采用了“超前地质预报”“分步开挖”“及时支护”等一系列先进技术，一边探测地质情况，一边小心翼翼地推进施工。在最艰难的时期，建设者们实行24小时轮班制，吃住在隧道旁的工棚里，甚至在隧道内过年过节。2009年的春节，隧道内的施工正进入关键阶段，为了不耽误工期，几十名建设者放弃了与家人团聚的机会，在隧道内摆上简单的年夜饭，就着灯光和机器的轰鸣声，度过了一个特殊的春节。有人在日记里写道：“虽然不能回家，但想到这条公路能让墨脱人民过上好日子，我们的付出就值得。”

2010年12月15日，这是一个被永远载入墨脱历史的日子。随着一声巨响，嘎隆拉隧道成功爆破贯通，现场的建设者们相拥而泣，泪水混杂着喜悦与激动，滴落在冰冷的岩壁上。这一刻，凝聚了几代人的心血与期盼；这一刻，“高原孤岛”的枷锁终于被打破。2013年10月31日，墨脱公路正式通车，当第一辆汽车缓缓驶入墨脱县城时，全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载歌载舞、欢呼雀跃。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抚摸着汽车的车身，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活了一辈子，终于看到汽车开进墨脱了！”这一幕，成为了墨脱公路通车仪式上最动人的画面，也让所有参与修路的建设者们明白，他们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最温暖的回报。

通车后的墨脱公路，如一条巨龙蜿蜒穿梭在雪域高原的山河之间，将沿途的美景串联成一幅流动的画卷。从扎木大桥出发，公路沿着波斗曲河谷一路前行，此时的河谷宽阔平缓，两岸绿树成荫，成片的农田里种植着青稞和水稻，藏族村寨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河谷两岸，红瓦白墙的民居在绿树的掩映下格外醒目。偶尔能看到村民们在田间劳作，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看到过往的车辆，会热情地挥手致意。公路两旁的红色岩壁格外引人注目，这些经过亿万年地质运动形成的岩壁，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如同大自然精心绘制的油画，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地球的变迁。

随着海拔的不断升高，河谷逐渐变得狭窄陡峭，公路在悬崖峭壁上盘旋迂回，一边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的波斗曲水流湍急，撞击着岩石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此时的植被也悄然发生了变化，阔叶林逐渐被针叶林取代，云杉和冷杉的身影越来越多，它们挺拔的身姿直插云霄，仿佛在守护着这条来之不易的公路。行驶在这段公路上，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云雾常常缭绕在山间，将山峰和公路笼罩其中，车辆穿行其间，如同在云端漫步。偶尔有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公路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给这片静谧的山林增添了几分神圣与庄严。

驶入嘎隆拉隧道，仿佛进入了一个时空隧道。隧道内的灯光柔和明亮，舒缓的音乐在耳边流淌，这些都是为了缓解司机和乘客的高原反应而特意设置的。抚摸着隧道内壁平整的混凝土，仿佛能感受到建设者们当年施工的艰辛与不易。隧道的每一寸墙壁，都凝聚着建设者们的汗水与智慧；每一盏灯光，都照亮了墨脱人民走向幸福生活的道路。当车辆驶出隧道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洁白的世界映入眼帘，嘎隆拉雪山的顶峰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海拔4700米的高度，让这里成为了墨脱公路的最高点。雪山脚下，是广袤的高山草甸，夏季时，草甸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构成了一幅宁静而壮美的画面。

从嘎隆拉雪山下来，海拔逐渐降低，气候也变得温暖湿润。当雅鲁藏布江的壮丽景色出现在眼前时，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作为亚洲最长的内陆河流，雅鲁藏布江在墨脱境内展现出了它最磅礴的气势，江面宽阔，江水奔腾不息，泛起层层叠叠的波浪。江岸上，芦苇和杨柳随风摇曳，生机盎然；江中间，一座座小岛矗立其间，成为了水鸟栖息的乐园；一座座桥梁横跨江面，连接着两岸的土地，也连接着墨脱人民与外界的情感。沿着雅鲁藏布江继续前行，墨脱县城便出现在河谷地带，这座小巧美丽的城市，在群山和江水的环抱下，充满了活力与希望。街道干净整洁，楼房错落有致，商铺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既有当地的特色产品，也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物资，展现出一派繁荣景象。

墨脱公路的通车，不仅让人们得以领略墨脱的绝世美景，更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赋予了这条公路超越风景的深远意义。在战略层面，墨脱公路作为西藏东南部边防线上唯一一条通往雅鲁藏布江下游地区的公路，为我国维护国家安全和主权提供了坚实的交通保障。它的建成，极大地改善了边境地区的交通条件，提高了边防部队的机动能力和后勤保障水平，让祖国的边疆更加稳固。同时，它也为我国加强与印度、尼泊尔等邻国的友好合作与交流提供了便利条件，成为了一条连接中外的“友谊之路”。

在经济层面，墨脱公路彻底改变了墨脱县封闭落后的经济面貌。通车前，墨脱的经济以传统农牧业为主，生产方式落后，农产品难以外销，群众收入水平低下。通车后，公路为墨脱打开了通向外部世界的大门，农牧业、林业、水电、旅游等产业迎来了跨越式发展。当地的特色农产品如墨脱茶、柠檬、香蕉等，通过公路运往全国各地，深受消费者喜爱；林业资源得到了合理开发利用，木材加工产业逐渐兴起；雅鲁藏布江丰富的水能资源得到了开发，水电站的建设不仅解决了当地的用电问题，还实现了电力外送；旅游业更是迎来了爆发式增长，每年都有大量游客慕名而来，感受墨脱的自然美景和人文风情，带动了餐饮、住宿、零售等相关产业的发展，为当地群众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和收入来源。如今的墨脱，再也不是那个贫困落后的“高原孤岛”，而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经济增长点。

在社会层面，墨脱公路给墨脱人民带来了更多的幸福与尊严。通车前，墨脱的医疗卫生条件极为简陋，群众看病就医非常困难。通车后，医疗设备和药品能够及时运入墨脱，外地的医疗专家也能方便地来到墨脱开展诊疗服务，极大地改善了当地的医疗卫生水平，降低了死亡率和患病率。教育事业也得到了长足发展，更多的孩子能够走出墨脱，到外地接受更好的教育，同时，外地的教师也能来到墨脱支教，为当地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人才。公路的通车，还增强了墨脱人民的民族自豪感和爱国主义情怀，让他们深刻感受到了党和国家的关怀与温暖，感受到了祖国的强大。不同地区的人们通过这条公路来到墨脱，带来了先进的思想观念和生产技术，促进了墨脱人民与其他地区人民的交流与融合，展现了我国民族团结和社会进步的良好风貌。

如今，当人们行驶在墨脱公路上，看到的不仅是沿途的绝世美景，更是一部凝聚着奋斗与奉献、希望与梦想的山河史诗。那些为修路牺牲的建设者们，他们的精神如同嘎隆拉雪山的冰雪般纯洁，如同雅鲁藏布江的江水般永恒，永远激励着后人砥砺前行。墨脱公路，这条修了50年的天路，不仅打通了墨脱与外界的物理阻隔，更打通了墨脱人民走向幸福生活的康庄大道。它是大自然与人类智慧的完美结合，是民族团结与国家进步的生动见证，是镌刻在雪域高原上的不朽丰碑。

如果你有机会，一定要去走一走墨脱公路。在扎木大桥上，感受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庄严；在嘎隆拉隧道里，缅怀建设者们的艰辛付出；在雅鲁藏布江边，欣赏江水奔腾不息的壮阔；在墨脱县城里，体验藏族人民的淳朴热情。你会发现，这条路的美，不仅在于沿途的自然风光，更在于它背后承载的精神力量；你会被建设者们的坚忍不拔所感动，被墨脱人民的淳朴善良所温暖，被祖国的山河壮丽所震撼。

墨脱公路，这条穿越半个世纪风雨的天路，如同“隐秘的莲花”般，在雪域高原上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它诉说着过去的艰辛与不易，见证着当下的繁荣与发展，更指引着未来的希望与方向。它是一部写在山河之间的史诗，是一首唱给祖国与人民的赞歌，永远值得我们去铭记、去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