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叠石而起;我们,向山而行。冬雾渐散,晨光正好,这难得的周日清晨,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在享受多睡一会儿的幸福,路上喧嚣的车声较平日也是少了许多,我们“德润郊社”的一众社员,从济南城的各个角落,会合于玉函山麓。玉函山,四面城市中凸起的一抹青绿,说来惭愧,作为济南的孩子,竟未曾来过这里。且平日在鸣笛与人语声中驻留太多,已许久未踏足过真正的自然了——也正巧借此次机会,在这充满神秘与历史意义的山中静下心绪来。
此前一晚,我从网上查找关于玉函山的资料,也算是对这座山有个初步的了解,不至于看着山中之景而徒唤奈何。资料中说玉函山又称函山,有一个附会在汉武帝身上的传说,又被人们称作“小泰山”,大概是因为它是泰山北延的峰峦之一、且山顶曾有泰山行宫的遗址吧。在山脚下,是一座“安息园”,也难免增加了我心中的忐忑,因为我从未涉足过墓园之中。
早上的城市像是刚从冬天暖洋洋的被窝里爬出来的,眼前的山峰,如先伸出被窝的脑袋,半山红叶苍柏围拱崮顶的裸岩,在冬日清冷的天幕下,似乎随时都会打个喷嚏。我们沿着陵园东侧的步道,石砌的山阶,几个台阶一组,整齐又有层次,驱动年轻的脚步,很快便登上山半腰,放眼望去,我们要一直在山腰上行走。我们也正往远离城市的地方走,往心中所向往的静谧之处靠近;我们也正在往久远的历史中,一群年轻人,背着轻轻的行囊。
此次的第一站是“佛峪寺”。经过一段新修的环山步道,一个由参差崚嶒的山石垛起的山门出现在眼前,穿门而过,紧接着穿过一座红墙小屋,便到了一片略有压迫感的山崖下。岩壁几乎覆盖了视野的左半边,石崖最底部有一排长长短短的树枝贴岩壁而立,对山崖形成虚拟的支撑,反使凸出的山崖给人更强的压迫感。类似的还有旁边许多用小石块堆叠的小“塔”,在济南的文献里,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隋代佛教摩崖造像群,就在小树枝“撑起”的崖壁上,我们要仰视才能见。依这崖壁岩势雕刻的佛像,如山崖下的那排树枝,密密排列在山崖上,有好几层,错落如电影里讲经的道场,这些佛像不大,但仰视他们,依然能感觉到庄严气息。仔细看去,他们都被砸去了脸部,老师说,破坏与毁灭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此刻突生一念,不来此山,不只是久违了自然,还有不知家乡历史文化的损失,更重要的是,一方土地上文明行过的痕迹,不知其盛时,也不知其因何而衰乃至于消逝,试想倘若这些佛像不只是被砸掉面目,而是整个石崖尽数抹掉其存在过的痕迹,我可能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于此一念之生,眼前整个石崖下的一切破败之相,让我心生珍惜之感,也一下子明白了老师所讲的“废墟”的意义。
众佛像所对的方向是山谷,山谷外是高楼大厦,冬日里的视觉空间,给人更强烈的空旷与静谧之感,而佛崖上有水滴落,掉进崖下的方池,仿若佛前木鱼声,正衬此景,池为相连的三方,如今也是残垣,大概是没人清理,池中多树枝乱石,但水清澈透寒,我们的脸映在水中,像一张老照片,而隐约晃动的影像里,是无数个问号,崖上佛像何人所塑?这几个方池何人所砌?思量间,老师让我们去找找崖壁上有没有文字。我们赶紧贴近潮湿的崖壁,有些区域明显人工打磨过,手眼并用,刻痕宛然,文字无疑,在老师指导下,我们了解了山崖上造像旁有隋代供养人的题刻,方池边石壁上是元代济南人张起岩撰写的泉池修建题记,虽然许多文字已风化剥蚀,但关键信息依然可见,特别是老师提醒我们,修造这几方泉池的那个元代济南人叫“曲有仁”,如果不是因为出资修造泉池,被文人记下名字刻在石上,我们今天也不可能知道古代济南曾经生活过这个人,这次偶然的际遇,竟然促成他的“不朽”,而我们登山访碑,于乱石废墟中,正是要寻找世间关于“不朽”的努力,和时间对古人这种意愿的消解过程。而所谓文明史,正是这二者角力的留痕。
我与这些佛像同看向山谷,他们见证过一千多年前的济南,他们从过去的鲜活到今日已斑驳;我见证过去的留痕与今日城市的鲜活,这便是所谓沧海桑田吧。而无论未来如何,我今日所写的文字,是今日之人的记录,王羲之说,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文明,不就是一条过去、现在、未来的连线吗!顺着老师所指的下一个景点的方向,隐约可见一条石阶古道从山谷向山顶延伸。
(作者为山东省实验中学德润校区高一44班)
作者:侯东宪 编辑:徐征 校对:汤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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